第十四回 请庄客马荣交手 遇乡亲蒋忠谈心
却说狄公在陆家行内,等吴小官去请赵客人前来,不多一会马荣已看见前日
在路上推车的那个大汉,一同进门,当时不敢鲁莽,望著狄公丢个眼色。狄公会
意,便将那人一望,只见他身长一丈,生来黑漆面庞,两道浓眉,一双虎眼,足
穿薄底靴儿,身穿短襟窄袖,无色小袄,丢当叉裤。那种神气,倒像绿林中朋友
。狄公上下打量一番,暗暗想道:此人明是个匪头,哪堿O什么贩丝的客人,而
且浙湖的人形,皆是气格温柔,衣衫齐整,你看他这种行为神情,明是咱们北方
气概。且等他一等,看他如何。只见陆长波见他进来,当时起身来笑道:「常言
买鸡找不到卖鸡人,你客人投在小行,恨不得立刻将货脱去,得了丝价,好回贵
处,一向要卖,无这项售户,今日有人来买,你又打牌去了。这位梁客人,是北
京威仪缎庄上的。往年皆到你们贵处坐庄,今因半途抱病,听说小行有货,故此
在这埵狠獢C所有存下的货物,皆一齐要买,但不过要价码克己。小行怕买卖不
成,疑惑我等中间作梗,因此将你请来,对面开盘,我们单取行用便了。」那人
听了陆长波这番话,转眼将狄公上下望了一回,坐下笑道:「我的货,卖是要卖
,怕的这客人有点欺人。我即便肯卖与他,他也未必真买。」陆长波见他这番话
,说得诧异,忙道:「赵客人你休要取笑,难道我骗你不成?人家很远的路程来
投小行,而且威仪这缎号牌子,谁人不知。莫说你这点丝,即便加几倍,他也能
售。你何以反说他欺人?倒是你奇货可居了。」
狄公见了这大汉说了这两句话,心下反吃了一惊,说道:「此人眼力,何以
如此利害?又未与他同在一处,何以知我不是客商?莫非他看出什么破绽?如果
为他识破,这人本事就可想了。虽有马荣在此,也未必能将他获住。」当时还故
示周旋,起身作了揖,说:「赵客人请了。」大汉见他起身,也忙还了一揖道:
「大人请坐,小人见谒来迟,望祈恕罪。」这一句,更令狄公吃惊不小,分明是
他知道自己的位分,复又做作惊异道:「尊兄何出此言,咱们皆是贸易中人,为
何如此称呼?莫非有意外见么?还不识尊兄台甫何名,排行几位?」大汉道:「
在下姓赵名万全,自幼兄弟三人,第三序齿。不知大人来此何干,有事但说不访
。若这样露头藏尾,殊非英雄本色。俺虽是贸易中人,南北省份,也走过许多码
头,做了几件惊人出色的事件,今日为朋友所托,到此买卖,不期遇尊公。究竟
尊姓何名,现官居何职,俺这两眼相法,从来百不失一。尊公后福方长,正是国
家栋梁,现在莫非做哪媬丰钼礡H」狄公被他这番话,说得哑口无言,反而深愧
不是,停了半晌,乃道。「赵兄,你我是为买卖起见,又不同你谈相,何故说出
这派话来?你既知我来历,应该倾心吐胆,道出真言,完结你的案件。难道你说
了这派大话,便将俺哄吓不成?」说著望马荣丢了个眼色,起身站在陆长波背后
。
马荣到了此时,也由不得再不动手,当即跳出门外,高声喝道:「狗强盗,
做了案件,想往哪堸k走!今日俺家太爷,亲来捉汝,应该束手受缚,归案讯办
。可知那高家洼的事,不容你逃遁了。」说著两手摆了架落,将门挡住,专等他
出来动手。陆长波看见言语不对,忽然动起手来,如同作梦一般,不知是素来有
仇,也不知无故起舋,摸不著头脑,只呆呆的在那堜I喊说:「你们可不要动气
,生意场中,以和平为贵,何以还未交易,就说出这尴尬话来,莫非平时有难过
么?」还未说完,见大汉掀去短袄,露出紧身小衣,袖头高卷,伸开两手,一个
箭步,踊出门外,向马荣骂道:「你这厮也不打听打听,来至太岁头上动土。俺
立志要除尽这班贪官污吏,垄断奸商,你竟敢来寻死!不要走,送你到老家去!
」只见左手一抬,用个猛虎擒羊的架落,对定马荣胸口一拳打来。狄公见了这样
,吓得面如土色,深恐马荣招架不住。只见他将身向左边一偏,用了个调虎下山
的形势,右手伸出两指,在大汉手寸上面一按,望下一沉,果然赵万全将手一缩
回,不敢前去。原来马荣也是会手,这一下撞在他血道上面,因此全膀酥麻,不
能再进。马荣见他中了一下,还不就此进步?登时调转身子,起势在他肋下一拳
打去。赵万全见他手足灵便,就不敢轻视,一手护定周身,一手向前习他的手掌
。马荣哪堮e他得手,随即改了个鹏鸟展翅的格式,将身一纵,约有一二尺的高
下,提起左足欲想踢他的左眼。谁知道一来正中赵万全之计,但见他望下一蹬,
两手高起,说声:「下来吧!」早将马荣的腿兜住,但听「咕咚」一声,摔在地
下。
狄公这一惊不小,深恐他就此逃走。堶掖高曭i也吓得面面相觑,惟恐打杀
人命,赶著出来喊道:「赵三爷,你是我家老主顾客人,向来未曾卤莽,何以今
日一言不合,就动手动脚起来?设若有个险错,小行担受不起。有话进来好说。
」众人正闹之间,街坊上面早已围著许多人来,言三语四,在那媔膻﹛C
忽然人丛堶情A有一个二三十岁的汉子,身材高大,虎背熊腰,见马荣落在
地下,赶著分开众人,高声喊道:「赵三爷不要胡乱,都是家堣H!」随即到了
马荣面前叫道:「马二哥,你几时来此,为何与我们兄弟斗气?这几年未曾见面
,令咱家想得好苦。听说你洗手不干那事了,怎么会到这堥荂H」说著即将马荣
扶起。马荣将他一望,心中好不欢喜,说道:「大哥你也在此,俺们这埵A谈,
千万莫放这厮走了,他乃人命要犯。」说著那人果将赵万全邀入行内,招呼闲人
散开,然后向马荣说道:「这是我自幼的朋友,虽是生意中人,与俺们很有来往
。二哥何故与他交手,现在何处安身,且将别后之事说来。谁人不是,俺与你俩
陪礼。」
原来此人也是绿林中朋友,与马荣一师传授,姓蒋名忠,虽然落身为盗,却
也很有义气,此时已经去邪改正,在这个土寨当个地甲。赵万全本是山东沂水县
人氏,因幼父母双亡,跟蒋忠的父亲,学了一身本领,所有医卜星相件件皆精。
到了十八岁时,见本乡无可依靠亲戚,本家皆已亡过,因想湖州有个姑母,很有
钱财,因而将家产变去,做了盘缠,到湖州探亲。他姑母见他如此手段,就收他
在家中,过了数月,然后荐至丝行堶情A学了这项生意。后来日渐长大,那年回
家祭祖,访知这双土寨,是南北的通衢,可以在此买卖,他就回到湖州,向姑母
说明,凑了几千银本,每年春夏之交,由湖州贩丝来卖。却值蒋忠洗手,在曲阜
县上卯,为了这寨内的地甲,彼此聚在一处,更觉得十分亲热。今日赵万全正在
他家摸牌,忽然吴小官去喊他做生意,去了好久不见回来,蒋忠因此前来探望,
不意却与马荣交手。此时马荣见他问别后之事,连忙说道:「大哥有所不知,自
从你我在山东王家寨做案之后,小弟东奔西走,受了许多辛苦。后来一人思想,
人生在世,不过百年,转眼之间,就成了废物。若不在中年做出一番事业,落了
好名,岂不枉为人世。而且这绿林之事,皆是丧心害理的钱,今日得手,不过数
日之内,依然两手空空,徒然杀人害命,造下无穷的罪孽。到了恶贯满盈的时节
,自己也免不得一刀之苦,所以一心不干。却好这年在昌平界内,遇见这位狄大
人做了县令,真是一清如水,一明似镜,因而与乔二哥投在他麾下,做个长随。
数年以来,也办了许多案件,只因前日高家洼出了命案,甚是希奇,直至前日,
始寻出一点形影,故而到此寻拿。」说著就将孔万德客店如何起案,如何相验,
如何换了尸的原由,说了一遍。然后又指狄公道:「这就是俺县主太爷,姓狄名
仁杰,你们这堣]是邻境地方,昌平县官声应该听见。」
蒋忠听了这番话,掉转头来望著狄公纳头便拜,说道:「小人迎接来迟,求
大人恕罪。」狄公忙扶起说道:「刚才的事,马荣已经说明,还望壮士将这人犯
交本县带回讯办。」蒋忠还未开口,赵万全忙道:「这是小人受人之愚了,此案
实非小人所干,如有见委之处,万死不辞。且待小人禀明,大人便可明白了。方
才马二哥说那凶手姓邵,是四川人氏,小人乃是姓赵,本省人氏,这一件就不相
合。但是这人现在何处,叫什么名号,小人却甚清楚。大人在此且住一宵,明日
前去,定可缉获。」狄公听了此言,不知如何办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