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(第2页)
不烂,没的留下这些人作什么,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,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
么儿们嘲戏的。甚至于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,只惧贾赦之威,未曾到手。这
秋桐便和贾琏有旧,从未来过一次。今日天缘凑巧,竟赏了他, 真是一对烈火
干柴,如胶投漆,燕尔新婚,连日那里拆的开。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
了,只有秋桐一人是命。凤姐虽恨秋桐,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,自己且抽头,
用"借剑杀人"之法,"坐山观虎斗",等秋桐杀了尤二姐,自己再杀秋桐。主意已
定, 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:“你年轻不知事。他现是二房奶奶,你爷心坎儿
上的人, 我还让他三分,你去硬碰他,岂不是自寻其死?"那秋桐听了这话,越
发恼了,天天大口乱骂说:“奶奶是软弱人,那等贤惠,我却做不来。奶奶把素
日的威风怎都没了。奶奶宽洪大量, 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。让我和他这淫妇
做一回,他才知道。”凤姐儿在屋里, 只装不敢出声儿。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
泣,饭也不吃,又不敢告诉贾琏。次日贾母见他眼红红的肿了,问他,又不敢说。
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,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:“专会作死,好好的
成天家号丧,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,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。”贾母听
了便说:“人太生娇俏了,可知心就嫉妒。凤丫头倒好意待他,他倒这样争锋吃
醋的。可是个贱骨头。”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。众人见贾母不喜,不免又往下踏
践起来, 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,要生不得。还是亏了平儿,时常背著凤姐,
看他这般,与他排解排解。
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,如何经得这般磨折,不过受了一个
月的暗气,便恹恹得了一病,四肢懒动,茶饭不进,渐次黄瘦下去。夜来合上眼,
只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:“姐姐,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,终吃了这亏。
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,外作贤良,内藏奸狡,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罢。若妹子
在世,断不肯令你进来,即进来时, 亦不容他这样。此亦系理数应然,你我生
前淫奔不才,使人家丧伦败行,故有此报。 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,一同归
至警幻案下,听其发落。不然,你则白白的丧命,且无人怜惜。”尤二姐泣道:
“妹妹,我一生品行既亏,今日之报既系当然,何必又生杀戮之冤。 随我去忍
耐。若天见怜,使我好了,岂不两全。”小妹笑道:“姐姐,你终是个痴人。 自
古`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',天道好还。你虽悔过自新,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□
聚之乱, 天怎容你安生。”尤二姐泣道:“既不得安生,亦是理之当然,奴亦
无怨。”小妹听了,长叹而去。尤二姐惊醒,却是一梦。等贾琏来看时,因无人
在侧,便泣说:“我这病便不能好了。 我来了半年,腹中也有身孕,但不能预
知男女。倘天见怜,生了下来还可,若不然,我这命就不保,何况于他。”贾琏
亦泣说:“你只放心,我请明人来医治。”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。
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, 回来好讨荫封的。小厮们走去,便请了个
姓胡的太医, 名叫君荣。进来诊脉看了,说是经水不调,全要大补。贾琏便说:
“已是三月庚信不行,又常作呕酸,恐是胎气。”胡君荣听了,复又命老婆子们
请出手来再看看。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。胡君荣又诊了半日,说:“若
论胎气,肝脉自应洪大。然木盛则生火,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。医生要大
胆,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露,医生观观气色,方敢下药。”贾琏无法,只得命
将帐子掀起一缝,尤二姐露出脸来。胡君荣一见, 魂魄如飞上九天,通身麻木,
一无所知。一时掩了帐子,贾琏就陪他出来,问是如何。胡太医道:“不是胎气,
只是迂血凝结。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。”于是写了一方,作辞而去。贾琏
命人送了药礼,抓了药来,调服下去。只半夜,尤二姐腹痛不止,谁知竟将一个
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。于是血行不止,二姐就昏迷过去。贾琏闻知,大骂胡君
荣。 一面再遣人去请医调治,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。胡君荣听了,早已卷包
逃走。这里太医便说:“本来气血生成亏弱,受胎以来,想是著了些气恼,郁结
于中。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,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,一时难保就愈。煎
丸二药并行,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,庶可望好。”说毕而去。急的贾琏查是谁
请了姓胡的来,一时查了出来,便打了半死。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,只说:“咱
们命中无子,好容易有了一个,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。”于是天地前烧香礼
拜,自己通陈祷告说:“我或有病,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,再得怀胎生一男子,
我愿吃长斋念佛。”贾琏众人见了,无不称赞。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, 凤姐又
做汤做水的著人送与二姐。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,"也和我一样。我因多病了,
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。如今二奶奶这样,都因咱们无福,或犯了什么,冲的他这
样。 "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。偏算命的回来又说:“系属兔的阴人冲犯。”大
家算将起来, 只有秋桐一人属兔,说他冲的。秋桐近见贾琏请医治药,打人骂
狗,为尤二姐十分尽心,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。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,
凤姐儿又劝他说:“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。”秋桐便气的哭骂道:“理那
起瞎□的混咬舌根!我和他`井水不犯河水',怎么就冲了他!好个爱八哥儿,在
外头什么人不见,偏来了就有人冲了。 白眉赤脸,那里来的孩子?他不过指著
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。纵有孩子,也不知姓张姓王。 奶奶希罕那杂种
羔子,我不喜欢!老了谁不成?谁不会养!一年半载养一个, 倒还是一点搀杂
没有的呢!"骂的众人又要笑,又不敢笑。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, 秋桐便哭告邢
夫人说:“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,我没了安身之处,太太好歹开恩。”邢夫人听
说,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,又骂贾琏:“不知好歹的种子,凭他怎不好,是你父
亲给的。为个外头来的撵他,连老子都没了。你要撵他,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。”
说著, 赌气去了。秋桐更又得意,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。尤二
姐听了,不免更添烦恼。
晚间, 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,凤姐已睡,平儿过来瞧他,又悄悄劝他:“好
生养病,不要理那畜生。”尤二姐拉他哭道:“姐姐,我从到了这里,多亏姐姐
照应。为我,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。我若逃的出命来,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,
只怕我逃不出命来,也只好等来生罢。”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:“想来都是我坑
了你。我原是一片痴心,从没瞒他的话。 既听见你在外头,岂有不告诉他的。
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。”尤二姐忙道:“姐姐这话错了。若姐姐便不告诉他,他
岂有打听不出来的,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。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,方成个体统,
与姐姐何干。”二人哭了一回,平儿又嘱咐了几句,夜已深了,方去安息。
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:“病已成势,日无所养,反有所伤,料定必不能好。
况胎已打下, 无可悬心,何必受这些零气,不如一死,倒还干净。常听见人说,
生金子可以坠死,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。 "想毕,□挣起来,打开箱子,找出
一块生金,也不知多重,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,几次狠命直脖,方咽了下去。于
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,上炕躺下了。 当下人不知,鬼不觉。到第二日早
晨,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,乐得且自己去梳洗。 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。平
儿看不过,说丫头们:“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著骂著使也罢了, 一个病人,
也不知可怜可怜。他虽好性儿,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,别太过逾了, 墙倒众
人推。”丫鬟听了,急推房门进来看时,却穿戴的齐齐整整,死在炕上。于是方
吓慌了, 喊叫起来。平儿进来看了,不禁大哭。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,然想尤
二姐实在温和怜下,比凤姐原强,如今死去,谁不伤心落泪,只不敢与凤姐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