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(第3页)
也不告诉。”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,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,忙一齐问:
“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?"四儿忙飞跑进来,笑说:“昨儿妙玉并没亲来,只
打发个妈妈送来。我就搁在那里,谁知一顿酒就忘了。”众人听了, 道:“我
当谁的,这样大惊小怪,这也不值的。”宝玉忙命:“快拿纸来。”当时拿了纸,
研了墨,看他下著"槛外人"三字,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。只管
提笔出神,半天仍没主意。因又想:“若问宝钗去,他必又批评怪诞,不如问黛
玉去。”
想罢, 袖了帖儿,径来寻黛玉。刚过了沁芳亭,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
走来。宝玉忙问:“姐姐那里去?"岫烟笑道:“我找妙玉说话。”宝玉听了诧
异,说道:“他为人孤癖,不合时宜,万人不入他目。原来他推重姐姐,竟知姐
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。”岫烟笑道:“他也未必真心重我,但我和他做过十年
的邻居,只一墙之隔。他在蟠香寺修炼,我家原寒素,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,住
了十年,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。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。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,
又有半师之分。因我们投亲去了,闻得他因不合时宜, 权势不容,竟投到这里
来。如今又天缘凑合,我们得遇,旧情竟未易。承他青目,更胜当日。 "宝玉听
了,恍如听了焦雷一般,喜的笑道:“怪道姐姐举止言谈,超然如野鹤闲云, 原
来有本而来。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,要请教别人去。如今遇见姐姐,真是天缘
巧合,求姐姐指教。”说著,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。岫烟笑道:“他这脾气竟不
能改,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。 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,这可是俗语说的`
僧不僧,俗不俗,女不女, 男不男',成个什么道理。”宝玉听说,忙笑道:“姐
姐不知道,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,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。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
的,方给我这帖子。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,竟没了主意,正要去问林妹妹,
可巧遇见了姐姐。”岫烟听了宝玉这话,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,方笑
道:“怪道俗语说的`闻名不如见面',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, 又怪不得
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。既连他这样,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。 他常说:`古人自汉
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,只有两句好,说道: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
馒头。”所以他自称`槛外之人'。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,故又或称为`畸人'。他若
帖子上是自称`畸人'的,你就还他个`世人'。畸人者,他自称是畸零之人,你谦自
己乃世中扰扰之人,他便喜了。如今他自称`槛外之人',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,
故你如今只下`槛内人',便合了他的心了。”宝玉听了,如醍醐灌顶,嗳哟了一
声,方笑道:“怪道我们家庙说是`铁槛寺'呢,原来有这一说。姐姐就请,让我
去写回帖。”岫烟听了,便自往栊翠庵来。宝玉回房写了帖子,上面只写"槛内
人宝玉熏沐谨拜"几字,亲自拿了到栊翠庵,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。
因又见芳官梳了头,挽起□来,带了些花翠,忙命他改妆,又命将周围的短
发剃了去,露出碧青头皮来,当中分大顶,又说:“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,脚
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, 或散著裤腿,只用净袜厚底镶鞋。”又说:“芳官
之名不好,竟改了男名才别致。 "因又改作"雄奴"。芳官十分称心,又说:“既
如此,你出门也带我出去。有人问,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。”宝玉笑
道:“到底人看的出来。”芳官笑道:“我说你是无才的。咱家现有几家土番,
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。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,你想这话可妙? "宝玉听
了,喜出意外,忙笑道:“这却很好。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,
图其不畏风霜,鞍马便捷。既这等,再起个番名,叫作"耶律雄奴"。`雄奴'二音。
又与匈奴相通,都是犬戎名姓。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,晋唐诸朝,
深受其害。幸得咱们有福,生在当今之世,大舜之正裔,圣虞之功德仁孝,赫赫
格天,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, 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,到了如今竟不用
一干一戈,皆天使其拱手□头缘远来降。 我们正该作践他们,为君父生色。”
芳官笑道:“既这样著,你该去操习弓马, 学些武艺,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,
岂不进忠效力了。何必借我们,你鼓唇摇舌的, 自己开心作戏,却说是称功颂
德呢。”宝玉笑道:“所以你不明白。如今四海宾服,八方宁静,千载百载不用
武备。咱们虽一戏一笑,也该称颂,方不。负坐享升平了。”芳官听了有理,二
人自为妥贴甚宜。宝玉便叫他"耶律雄奴"。
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,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,皆不
堪大用。湘云素习憨戏异常,他也最喜武扮的,每每自己束銮带,穿折袖。近见
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,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。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,好便
于面上粉墨油彩,手脚又伶便, 打扮了又省一层手。李纨探春见了也爱,便将
宝琴的□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, 头上两个丫髻,短袄红鞋,只差了涂脸,
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。湘云将葵官改了,换作"大英"。因他姓韦,便叫他作韦
大英,方合自己的意思,暗有`惟大英雄能本色' 之语,何必涂朱抹粉,才是男子。
□ 官身量年纪皆极小,又极鬼灵,故曰□官。园中人也唤他作" 阿□"的,也有
唤作"炒豆子"的。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,竟是□字别致,便换作"□
童"。因饭后平儿还席,说红香圃太热,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。 可喜
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。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,不常过来的,今
既入了这园,再遇见湘云,香菱,芳蕊一干女子,所谓`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'二
语不错,只见他们说笑不了,也不管尤氏在那里,只凭丫鬟们去伏侍,且同众人
一一的游顽。 一时到了怡红院,忽听宝玉叫"耶律雄奴",把佩凤,偕鸳,香菱
三个人笑在一处,问是什么话,大家也学著叫这名字,又叫错了音韵,或忘了字
眼,甚至于叫出"野驴子" 来,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。宝玉又见人人取
笑,恐作贱了他,忙又说:“海西福朗思牙, 闻有金星玻璃宝石,他本国番语
以金星玻璃名为`温都里纳'。如今将你比作他,就改名唤叫`温都里纳'可好?"芳
官听了更喜,说:“就是这样罢。”因此又唤了这名。众人嫌拗口,仍翻汉名,
就唤"玻璃"。
闲言少述,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,大家顽笑,命女先儿击鼓。
平儿采了一枝芍药, 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,热闹了一回。因人回说:“甄
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。”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,这里众人且
出来散一散。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顽耍, 宝玉便说:“你两个上去,让我送。”
慌的佩凤说:“罢了,别替我们闹乱子,倒是叫`野驴子'来送送使得。”宝玉忙
笑说:“好姐姐们别顽了,没的叫人跟著你们学著骂他。”偕鸳又说:“笑软了,
怎么打呢。掉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。”佩凤便赶著他打。
正顽笑不绝,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:“老爷宾天了。”众人听
了,唬了一大跳,忙都说:“好好的并无疾病,怎么就没了?"家下人说:“老
爷天天修炼,定是功行圆满, 升仙去了。”尤氏一闻此言,又见贾珍父子并贾
琏等皆不在家,一时竟没个著己的男子来,未免忙了。只得忙卸了妆饰,命人先
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,等大爷来家审问。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
干家人媳妇出城。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。 大夫们见人已死,何处诊脉来,
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,更至参星礼斗,守庚申, 服灵砂,妄作虚为,过
于劳神费力,反因此伤了性命的。如今虽死,肚中坚硬似铁,面皮嘴唇烧的紫绛
皱裂。便向媳妇回说:“系玄教中吞金服砂,烧胀而殁。”众道士慌的回说:“原
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,小道们也曾劝说`功行未到且服不得',不承望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