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(第2页)
贾政听了,即忙进来看视,果见宝玉苏来,便道:“没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!"
说著,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。又叹了几口气,仍出去叫人请医生诊脉服药。
这里麝月正思自尽,见宝玉一过来,也放了心。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
喝了几口,渐渐的定了神。王夫人等放心,也没有说麝月,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
宝钗给他带上, "想起那和尚来,这玉不知那里找来的,也是古怪。怎么一时要
银一时又不见了,莫非是神仙不成?"宝钗道:“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去的影响,
那玉并不是找来的。头里丢的时候,必是那和尚取去的。”王夫人道:“玉在家
里怎么能取的了去?"宝钗道:“既可送来,就可取去。”袭人麝月道:“那年
丢了玉,林大爷测了个字,后来二奶奶过了门,我还告诉过二奶奶,说测的那字
是什么`赏'字。二奶奶还记得么? "宝钗想道:“是了。你们说测的是当舖里找
去,如今才明白了,竟是个和尚的`尚'字在上头,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。”王
夫人道:“那和尚本来古怪。那年宝玉病的时候,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
解,说的就是这块玉了。他既知道,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。况且你女婿养下
来就嘴里含著的。古往今来,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。只是不知终久这块玉到
底是怎么著, 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著。病也是这块玉,好也是这块
玉, 生也是这块玉——"说到这里忽然住了,不免又流下泪来。宝玉听了,心里
却也明白,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,只不言语,心里细细的记忆。那时惜春便说
道:“那年失玉,还请妙玉请过仙,说是`青埂峰下倚古松',还有什么`入我门来
一笑逢'的话, 想起来`入我门'三字大有讲究。佛教的法门最大,只怕二哥不能
入得去。”宝玉听了,又冷笑几声。宝钗听了,不觉的把眉头儿□揪著发起怔来。
尤氏道:“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。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?"惜春笑道:“不
瞒嫂子说,我早已断了荤了。”王夫人道:“好孩子,阿弥陀佛,这个念头是起
不得的。”惜春听了,也不言语。宝玉想"青灯古佛前"的诗句,不禁连叹几声。
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,拿眼睛看著袭人, 不觉又流下泪来。众人都
见他忽笑忽悲,也不解是何意,只道是他的旧病。岂知宝玉触处机来, 竟能把
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,只是不说出来,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。暂且
不题。
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,神气清爽,又加连日服药,一天好似一天,渐渐
的复原起来。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,现在丁忧无事,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,老
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,终不放心,欲要扶柩回南安葬,便叫了贾琏来商议。贾琏
便道:“老爷想得极是,如今趁著丁忧干了一件大事更好。将来老爷起了服,生
恐又不能遂意了。但是我父亲不在家,侄儿呢又不敢僭越。老爷的主意很好,只
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。衙门里缉赃那是再缉不出来的。”贾政道:“我的主
意是定了,只为大爷不在家,叫你来商议商议怎么个办法。你是不能出门的。现
在这里没有人,我为是好几口材都要带回去的,一个怎么样的照应呢, 想起把
蓉哥儿带了去。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。还有你林妹妹的,那是老太太的
遗言说跟著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。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, 也就
够了。”贾琏道:“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。老爷呢,又丁忧,我们老爷呢,又在
外头,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。只好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。”贾政道:“住的房
子是官盖的, 那里动得。”贾琏道:“住房是不能动的。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
脱的,等老爷起复后再赎也使得。 将来我父亲回来了,倘能也再起用,也好赎
的。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,辛苦这一场, 侄儿们心里实不安。”贾政道:“老
太太的事,是应该的。只要你在家谨慎些,把持定了才好。”贾琏道:“老爷这
倒只管放心,侄儿虽糊涂,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。况且老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
去, 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,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的来。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,
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,可也叫他出点力儿。”贾政道:“自己的老人家的事,叫
人家帮什么。”贾琏答应了"是",便退出来打算银钱。
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,叫他管了家,自己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,就要起身。
宝玉此时身体复元, 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,贾政都交付给贾琏,叫他管教,"
今年是大比的年头。 环儿是有服的,不能入场,兰儿是孙子,服满了也可以考
的,务必叫宝玉同著侄儿考去。 能够中一个举人,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。”
贾琏等唯唯应命。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, 说了好些话,才别了宗祠,便在城
外念了几天经,就发引下船,带了林之孝等而去。也没有惊动亲友,惟有自家男
女送了一程回来。
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,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课来。那宝钗袭人时
常劝勉,自不必说。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,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,竟换了
一种。不但厌弃功名仕进, 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。只是众人不大理会,
宝玉也并不说出来。一日,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,闷坐自己屋里啼哭,
想道:“宝玉无情,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,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
劝慰,反瞅著我笑。这样负心的人,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著我们!前夜亏我想
得开,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。只是一件叫人不解, 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
冷冷儿的。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,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? 我想女孩
子们多半是痴心的,白操了那些时的心,看将来怎样结局!"正想著,只见五儿
走来瞧他,见紫鹃满面泪痕,便说:“姐姐又想林姑娘了?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
见,头里听著宝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,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。岂知我进
来了,尽心竭力的伏侍了几次病,如今病好了,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,如今
索性连眼儿也都不瞧了。”紫鹃听他说的好笑,便噗嗤的一笑,啐道:“呸,你
这小蹄子, 你心里要宝玉怎么个样儿待你才好?女孩儿家也不害臊,连名公正
气的屋里人瞧著他还没事人一大堆呢, 有功夫理你去!"因又笑著拿个指头往脸
上抹著问道:“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哪? "那五儿听了,自知失言,便飞红了
脸。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么看待, 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,只听院门外乱嚷说:
爷又不在家。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,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。”不知怎样打
发那和尚,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