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(第4页)
特寄香珠一串,略表我心。千万收好。表弟潘又安拜具。”凤姐看罢,不怒而反
乐。 别人并不识字。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,见了
这鞋袜,心内已是有些毛病,又见有一红帖,凤姐又看著笑,他便说道:“必是
他们胡写的帐目, 不成个字,所以奶奶见笑。”凤姐笑道:“正是这个帐竟算
不过来。你是司棋的老娘,他的表弟也该姓王,怎么又姓潘呢?"王善保家的见
问的奇怪,只得勉强告道:“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,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。上次
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。”凤姐笑道:“这就是了。”因道:“我念给你听
听。”说著从头念了一遍,大家都唬了一跳。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, 不
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,又气又臊。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著他:“你老可听见了?
明明白白,再没的话说了。如今据你老人家,该怎么样?"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
儿钻进去。 凤姐只瞅著他嘻嘻的笑,向周瑞家的笑道:“这倒也好。不用你们
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,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了一个好女婿来,大家倒省心。”
周瑞家的也笑著凑趣儿。 王家的气无处泄,便自己回手打著自己的脸,骂道:
“老不死的娼妇,怎么造下孽了!说嘴打嘴,现世现报在人眼里。”众人见这般,
俱笑个不住,又半劝半讽的。 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,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,倒
觉可异。料此时夜深,且不必盘问,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,遂唤两个婆子监
守起他来。带了人,拿了赃证回来,且自安歇,等待明日料理。谁知到夜里又连
起来几次,下面淋血不止。至次日,便觉身体十分软弱, 起来发晕,遂撑不住。
请太医来,诊脉毕,遂立药案云:“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,虚火乘脾,皆由忧
劳所伤,以致嗜卧好眠,胃虚土弱,不思饮食。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。”写毕,
遂开了几样药名,不过是人参,当归,黄□等类之剂。一时退去,有老嬷嬷们
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,不免又添一番愁闷,遂将司棋等事暂未理。
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,坐了一回,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。才要望候众姊妹
们去,忽见惜春遣人来请, 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。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
与尤氏,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。尤氏道:“实是你哥哥赏他哥
哥的,只不该私自传送,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。”因骂入画"糊涂脂油蒙了心
的。”惜春道:“你们管教不严, 反骂丫头。这些姊妹,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,
我如何去见人。昨儿我立逼著凤姐姐带了他去,他只不肯。我想,他原是那边的
人,凤姐姐不带他去,也原有理。我今日正要送过去, 嫂子来的恰好,快带了
他去。或打,或杀,或卖,我一概不管。”入画听说,又跪下哭求, 说:“再
不敢了。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,好歹生死在一处罢。”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
十分分解, 说他"不过一时糊涂了,下次再不敢的。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,到底
留著他为是。”谁知惜春虽然年幼,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,任
人怎说,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,咬定牙断乎不肯。更又说的好:“不但不要入
画,如今我也大了,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。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
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,我若再去,连我也编派上了。”尤氏道:“谁议
论什么?又有什么可议论的!姑娘是谁, 我们是谁。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,
就该问著他才是。”惜春冷笑道:“你这话问著我倒好。 我一个姑娘家,只有
躲是非的,我反去寻是非,成个什么人了!还有一句话: 我不怕你恼,好歹自
有公论,又何必去问人。古人说得好,`善恶生死,父子不能有所勖助',何况你
我二人之间。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,不管你们。从此以后,你们有事别累我。”
尤氏听了,又气又好笑,因向地下众人道:“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,
我只不信。你们听才一篇话,无原无故,又不知好歹,又没个轻重。虽然是小孩
子的话,却又能寒人的心。”众嬷嬷笑道:“姑娘年轻,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。”
惜春冷笑道:“我虽年轻, 这话却不年轻。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,所以都是
些呆子,看著明白人,倒说我年轻糊涂。 "尤氏道:“你是状元榜眼探花,古今
第一个才子。我们是糊涂人,不如你明白,何如?"惜春道:“状元榜眼难道就
没有糊涂的不成。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。 "尤氏笑道:“你倒好。才是才子,
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,又讲起了悟来了。”惜春道:“我不了悟, 我也舍不得
入画了。”尤氏道:“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。”惜春道:“古人曾
也说的,`不作狠心人,难得自了汉。'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,为什么教你们带累
坏了我!"尤氏心内原有病,怕说这些话。听说有人议论,已是心中羞恼激射,
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,忍耐了大半。今见惜春又说这句,因按捺不住,因问
惜春道:“怎么就带累了你了?你的丫头的不是,无故说我,我倒忍了这半日,
你倒越发得了意,只管说这些话。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,我们以后就不亲近,仔
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。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! "说著,便赌气起身去了。
惜春道:“若果然不来,倒也省了口舌是非,大家倒还清净。”尤氏也不答话,
一径往前边去了。不知后事如何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