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(第2页)
个?"袭人笑道:“他原是不带,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,叫他
看见由不得不带。如今天气热,睡觉都不留神, 哄他带上了,
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,也就不怕了。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
夫,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。”宝钗笑道:“也亏
你奈烦。”袭人道:“今儿做的工夫大了,脖子低的怪酸的。”
又笑道:“好姑娘,你略坐一坐,我出去走走就来。”说著
便走了。宝钗只顾看著活计,便不留心,一蹲身,刚刚的也
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,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,不由的拿
起针来,替他代刺。
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, 二人来至
院中,见静悄悄的,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。 林黛
玉却来至窗外,隔著纱窗往里一看,只见宝玉穿著银红纱衫
随便睡著在床上,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,旁边放著蝇帚
子,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,连忙把身子一藏,手握著嘴
不敢笑出来,招手儿叫湘云。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,只
当有什么新闻,忙也来一看,也要笑时,忽然想起宝钗
素日待他厚道,便忙掩住口。知道林黛玉不让人,怕他言语之
中取笑,便忙拉过他来道:“走罢。我想起袭人
来,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, 想必去了,咱们那
里找他去。”林黛玉心下明白,冷笑了两声,只得随他
走了。
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,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
说:“"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?什么是金玉姻缘,我偏说
是木石姻缘!"薛宝钗听了这话,不觉怔了。忽见袭人走过来,
笑道:“还没有醒呢。”宝钗摇头。袭人又笑道:“我才碰
见林姑娘史大姑娘,他们可曾进来?"宝钗道:“没见他们进
来。”因向袭人笑道:“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?"袭人笑道:
“左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,有什么正经说的。”宝钗笑道:
“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,我正要告诉你呢,你又忙忙的出去
了。”
一句话未完,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。宝钗笑道:
“就是为那话了。”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鬟来,一同宝钗出
怡红院,自往凤姐这里来。果然是告诉他这话,又叫他与王
夫人叩头,且不必去见贾母,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。见过王
夫人急忙回来,宝玉已醒了,问起原故,袭人且含糊答应,
至夜间人静,袭人方告诉。宝玉喜不自禁,又向他笑道:“我
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!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,回来就说你
哥哥要赎你,又说在这里没著落,终久算什么,说了那么些
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。从今以后,我可看谁来敢叫你去。 "
袭人听了,便冷笑道:“你倒别这么说。从此以后我是太太
的人了,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, 只回了太太就走。”宝玉
笑道:“就便算我不好,你回了太太竟去了,叫别人听见说
我不好,你去了你也没意思。”袭人笑道:“有什么没意思,
难道作了强盗贼, 我也跟著罢。再不然,还有一个死呢。人
活百岁,横竖要死,这一口气不在,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。 "
宝玉听见这话,便忙握他的嘴,说道:“罢,罢,罢,不用
说这些话了。”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,听见奉承吉利话又
厌虚而不实,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,便悔自己说冒撞
了,连忙笑著用话截开,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。先问他
春风秋月, 再谈及粉淡脂萤,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,又谈到
女儿死,袭人忙掩住口。宝玉谈至浓快时,见他不说了,便
笑道:“人谁不死,只要死的好。那些个须眉浊物,只知道
文死谏,武死战,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。竟何如不死的
好!必定有昏君他方谏,他只顾邀名,猛拚一死,将来弃君
于何地!必定有刀兵他方战,猛拚一死,他只顾图汗马之名,
将来弃国于何地!所以这皆非正死。”袭人道:“忠臣良将,
出于不得已他才死。”宝玉道:“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, 疏
谋少略,他自己无能,送了性命,这难道也是不得已!那文
官更不可比武官了,他念两句书□在心里,若朝廷少有疵瑕,
他就胡谈乱劝,只顾他邀忠烈之名,浊气一涌,即时拚死,
这难道也是不得已!还要知道,那朝廷是受命于天,他不圣
不仁,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。可知那些死的都是
沽名,并不知大义。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,该死于此时的,
趁你们在,我就死了,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,把
我的尸首漂起来,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,随风化了,
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,就是我死的得时了。”袭人忽见说出
这些疯话来,忙说困了,不理他。那宝玉方合眼睡著,至次
日也就丢开了。
一日, 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,便想起《牡丹亭》曲来,
自己看了两遍,犹不惬怀,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
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,因著意出角门来找时,只见宝官玉
官都在院内,见宝玉来了,都笑嘻嘻的让坐。宝玉因问"龄官
独在那里?"众人都告诉他说:“在他房里呢。”宝玉忙至他
房内,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,见他进来,文风不动。宝玉
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,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,因进
前来身旁坐下,又陪笑央他起来唱" 袅晴丝"一套。不想龄官
见他坐下,忙抬身起来躲避,正色说道:“嗓子哑了。前儿
娘娘传进我们去,我还没有唱呢。”宝玉见他坐正了,再一
细看,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" 蔷"字那一个。又见如此景
况,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,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,只得
出来了。宝官等不解何故,因问其所以。宝玉便说了,遂出
来。宝官便说道:“只略等一等,蔷二爷来了叫他唱,是必
唱的。”宝玉听了,心下纳闷,因问:“蔷哥儿那去了?"宝
官道:“才出去了,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,他去变弄去了。”
宝玉听了, 以为奇特,少站片时,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,
手里又提著个雀儿笼子,上面扎著个小戏台, 并一个雀儿,
兴兴头头的往里走著找龄官。见了宝玉,只得站住。宝玉问
他:“是个什么雀儿,会衔旗串戏台?"贾蔷笑道:“是个玉
顶金豆。”宝玉道:“多少钱买的? "贾蔷道:“一两八钱银
子。”一面说,一面让宝玉坐,自己往龄官房里来。宝玉此
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, 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样。只见贾蔷
进去笑道:“你起来,瞧这个顽意儿。”龄官起身问是什么,
贾蔷道:“买了雀儿你顽,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。我先
顽个你看。”说著,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在戏台上乱串,
衔鬼脸旗帜。众女孩子都笑道"有趣",独龄官冷笑了两声,赌
气仍睡去了。贾蔷还只管陪笑,问他好不好。 龄官道:“你
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,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
算,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, 也偏生干这个。你分明是弄
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,还问我好不好。”贾蔷听了,不觉慌
起来,连忙赌身立誓。又道:“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!
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, 原说解闷,就没有想到这上头。罢,
罢,放了生,免免你的灾病。”说著,果然将雀儿放了, 一
顿把将笼子拆了。龄官还说:“那雀儿虽不如人,他也有个
老雀儿在窝里,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!今儿我咳
嗽出两口血来,太太叫大夫来瞧,不说替我细问问,你且弄
这个来取笑。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
的,又偏病。”说著又哭起来。贾蔷忙道:“昨儿晚上
我问了大夫,他说不相干。他说吃两剂药,后儿再瞧。谁知
今儿又吐了。这会子请他去。”说著,便要请去。龄官又叫"
站住,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,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。”
贾蔷听如此说,只得又站住。宝玉见了这般景况, 不觉痴了,
这才领会了划"蔷"深意。自己站不住,也抽身走了。贾蔷一心
都在龄官身上,也不顾送,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。
那宝玉一心裁夺盘算, 痴痴的回至怡红院中,正值林黛
玉和袭人坐著说话儿呢。宝玉一进来,就和袭人长叹,说道:
“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,怪道老爷说我是`管窥蠡测' 。昨
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,这就错了。我竟不能全得了。从此
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。 "袭人昨夜不过是些顽话,已经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