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(第2页)
鸳鸯见他信以为真, 仍与他装上,笑道:“哄你顽呢,我有
好些呢。留著年下给小孩子们罢。”说著,只见一个小丫头
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,"这是宝二爷给你的。”刘姥
姥道:“这是那里说起。 我那一世修了来的,今儿这样。”
说著便接了过来。鸳鸯道:“前儿我叫你洗澡, 换的衣裳是
我的,你不弃嫌,我还有几件,也送你罢。”刘姥姥又忙道
谢。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。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
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。鸳鸯道:“不用去了。他们这
会子也不见人,回来我替你说罢。闲了再来。”又命了一个
老婆子,吩咐他:“二门上叫两个小厮来,帮著姥姥拿了东
西送出去。”婆子答应了,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儿那边一并
拿了东西, 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,直送刘姥姥上车去
了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, 又往贾母处问过安,回园至分路
之处,宝钗便叫黛玉道:“颦儿跟我来,有一句话问你。”
黛玉便同了宝钗,来至蘅芜苑中。进了房,宝钗便坐了笑道:
“你跪下,我要审你。”黛玉不解何故,因笑道:“你瞧宝
丫头疯了!审问我什么?"宝钗冷笑道:“好个千金小姐!好
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!满嘴说的是什么?你只实说便罢。”
黛玉不解,只管发笑,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,口里只说:“我
何曾说什么?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。你倒说出来我听
听。”宝钗笑道:“你还装憨儿。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
?我竟不知那里来的。”黛玉一想,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,
那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说了两句,不觉红了脸,便上来搂著
宝钗,笑道:“好姐姐,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。你教给我,
再不说了。”宝钗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,听你说的怪生的,
所以请教你。”黛玉道:“ 好姐姐,你别说与别人,我以后
再不说了。”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,满口央告,便不肯再
往下追问,因拉他坐下吃茶,款款的告诉他道:“你当我是
谁,我也是个淘气的。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。 我们家
也算是个读书人家,祖父手里也爱藏书。先时人口多,姊妹
弟兄都在一处,都怕看正经书。弟兄们也有爱诗的,也有爱
词的,诸如这些`西厢'`琵琶'以及`元人百种',无所不有。他们
是偷背著我们看,我们却也偷背著他们看。后来大人知道了,
打的打,骂的骂,烧的烧,才丢开了。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
认得字的倒好。 男人们读书不明理,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,
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,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, 究竟
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。男人们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
了。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, 读了书倒更坏了。这是
书误了他,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,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,倒
没有什么大害处。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,偏又认
得了字, 既认得了字,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,最怕见了
些杂书,移了性情,就不可救了。”一席话,说的黛玉垂头
吃茶,心下暗伏,只有答应"是"的一字。忽见素云进来说:“我
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。二姑娘,三姑娘,四姑
娘,史姑娘,宝二爷都在那里等著呢。”宝钗道:“又是什
么事?"黛玉道:“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。”说著便和宝钗
往稻香村来,果见众人都在那里。
李纨见了他两个, 笑道:“社还没起,就有脱滑的了,
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。”黛玉笑道:“都是老太太昨儿一
句话,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,惹得他乐得告假了。”探春
笑道:“也别要怪老太太,都是刘姥姥一句话。”林黛玉忙
笑道:“可是呢,都是他一句话。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,直
叫他是个`母蝗虫'就是了。”说著大家都笑起来。宝钗笑道:
“ 世上的话,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。幸而凤丫头不认得
字,不大通,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,更有颦儿这促狭嘴,他
用`春秋'的法子,将市俗的粗话,撮其要,删其繁,再加润色
比方出来,一句是一句。这`母蝗虫'三字,把昨儿那些形景都
现出来了。亏他想的倒也快。”众人听了,都笑道:“你这
一注解,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。”李纨道:“我请你们大家
商议, 给他多少日子的假。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,你们怎
么说?"黛玉道:“论理一年也不多。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,
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。又要研墨,又要蘸笔,又要舖
纸,又要著颜色,又要……"刚说到这里,众人知道他是取笑
惜春,便都笑问说"还要怎样?"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:“又
要照著这样儿慢慢的画,可不得二年的工夫! "众人听了,都
拍手笑个不住。宝钗笑道:“`又要照著这个慢慢的画',这落
后一句最妙。 所以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,回想是没味
的。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的, 回想却有滋味。我倒
笑的动不得了。”惜春道:“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,
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。”黛玉忙拉他笑道:“我且问你,还
是单画这园子呢,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?"惜春道:
“原说只画这园子的,昨儿老太太又说,单画了园子成个房
样子了, 叫连人都画上,就象`行乐'似的才好。我又不会这
工细楼台,又不会画人物,又不好驳回,正为这个为难呢。”
黛玉道:“人物还容易,你草虫上不能。”李纨道:“你又
说不通的话了,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著草虫?或者翎毛倒要
点缀一两样。”黛玉笑道:“别的草虫不画罢了,昨儿`母蝗
虫'不画上,岂不缺了典!"众人听了,又都笑起来。黛玉一面
笑的两手捧著胸口,一面说道:“你快画罢,我连题跋都有
了,起个名字,就叫作《携蝗大嚼图》。”众人听了,越发哄
然大笑,前仰后合。只听"咕咚"一声响,不知什么倒了,急忙
看时,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,那椅子原不曾放稳,被
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,他又不提防,两下里错了劲,向东一
歪,连人带椅都歪倒了,幸有板壁挡住,不曾落地。 众人一
见,越发笑个不住。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,方渐渐止了笑。
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。 黛玉会意,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
起,照了一照,只见两鬓略松了些,忙开了李纨的妆奁, 拿
出抿子来,对镜抿了两抿,仍旧收拾好了,方出来,指著李
纨道:“这是叫你带著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, 你反招我们来
大顽大笑的。”李纨笑道:“你们听他这刁话。他领著头儿
闹,引著人笑了,倒赖我的不是。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
得一个利害婆婆,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,试试
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。”
林黛玉早红了脸, 拉著宝钗说:“咱们放他一年的假
罢。”宝钗道:“我有一句公道话, 你们听听。藕丫头虽会
画,不过是几笔写意。如今画这园子,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
幅丘壑的才能成画。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,山石树木,楼
阁房屋,远近疏密,也不多,也不少,恰恰的是这样。你就
照样儿往纸上一画,是必不能讨好的。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,
该多该少,分主分宾,该添的要添,该减的要减,该藏的要
藏,该露的要露。这一起了稿子,再端详斟酌,方成一幅图
样。第二件,这些楼台房舍,是必要用界划的。一点不留神,
栏杆也歪了,柱子也塌了,门窗也倒竖过来,阶矶也离了缝,
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,花盆放在帘子上来,岂不倒成了一张笑`
话'儿了。第三,要插人物,也要有疏密,有高低。衣折裙带,
手指足步,最是要紧,一笔不细,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,
染脸撕发倒是小事。依我看来竟难的很。如今一年的假也太
多,一月的假也太少,竟给他半年的假,再派了宝兄弟帮著
他。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著他画,那就更误了事,为的是
有不知道的,或难安插的,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
公,就容易了。”
宝玉听了, 先喜的说:“这话极是。詹子亮的工细楼台
就极好,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, 如今就问他们去。”宝钗道:
“我说你是无事忙,说了一声你就问去。等著商议定了再去。
如今且拿什么画?"宝玉道:“家里有雪浪纸,又大又托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