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(第2页)
听了,罕问道:“原来是他!怪道呢,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。这等说来,我
儿还得见他了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这自然的。如今太太事多心烦,有客来了,略
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,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。今儿宁可不会太太,倒要见
一面,才不枉这里来一遭。”刘姥姥道:“阿弥陀佛!全仗嫂子方便了。”
瑞家的道:“说那里话。俗语说的:`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'不过用我说一
话罢了,害著我什么。”说著,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,老太
屋里摆了饭了没有。小丫头去了。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。
刘姥姥因说:“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,就这等有本事,当
样的家,可是难得的。”周瑞家的听了道:“我的姥姥,告诉不得你呢。这
凤姑娘年纪虽小,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。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,少
些有一万个心眼子。再要赌口齿,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。回来你见
就信了。就只一件,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。”说著,只见小丫头回来说:“老
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,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。”周瑞家的听了,连忙起身,
著刘姥姥说:“快走,快走。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,咱们先赶著去。若
一步,回事的人也多了,难说话。再歇了中觉,越发没了时候了。”说著一
下了炕,打扫打扫衣服,又教了板儿几句话,随著周瑞家的,逶迤往贾琏的
处来。先到了倒厅,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。自己先过了影
,进了院门,知凤姐未下来,先找著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。
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,又说:“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。当日太太
常会的,今日不可不见,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。等奶奶下来,我细细回明,
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。”平儿听了,便作了主意:“叫他们进来,先在这
坐著就是了。”周瑞家的听了,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。上了正房台矶,
丫头打起猩红毡帘,才入堂屋,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,竟不辨是何气味,身
如在云端里一般。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,使人头悬目眩。刘姥姥此时惟点
头咂嘴念佛而已。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,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
。平儿站在炕沿边,打量了刘姥姥两眼,只得问个好让坐。刘姥姥见平儿遍
绫罗,插金带银,花容玉貌的,便当是凤姐儿了。才要称姑奶奶,忽见周瑞
的称他是平姑娘,又见平儿赶著周瑞家的称周大娘,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
丫头了。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,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,小
头子斟了茶来吃茶。
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,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,不免东瞧
望的。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著一个匣子,底下又坠著一个秤砣般一物,却不
的乱幌。刘姥姥心中想著:“这是什么爱物儿?有甚用呢?"正呆时,只听
当的一声,又若金钟铜磬一般,不防倒唬的一展眼。接著又是一连八九下。
欲问时,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,说:“奶奶下来了。”周瑞家的与平儿忙
身,命刘姥姥"只管等著,是时候我们来请你。”说著,都迎出去了。
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。只听远远有人笑声,约有一二十妇人,衣裙□□,
入堂屋,往那边屋内去了。又见两三个妇人,都捧著大漆捧盒,进这边来等
。听得那边说了声"摆饭",渐渐的人才散出,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。半日
雀不闻之后,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,放在这边炕上,桌上碗盘森列,仍
满满的鱼肉在内,不过略动了几样。板儿一见了,便吵著要肉吃,刘姥姥一
掌打了他去。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,招手儿叫他。刘姥姥会意,于是
了板儿下炕,至堂屋中,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,方过这边屋里来。
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著大红撒花软帘,南窗下是炕,炕上大红毡条,靠
边板壁立著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,舖著金心绿闪缎大坐褥,旁边有雕
痰盒。那凤姐儿家常带著秋板貂鼠昭君套,围著攒珠勒子,穿著桃红撒花袄,
青刻丝灰鼠披风,大红洋绉银鼠皮裙,粉光脂艳,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手内
著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。平儿站在炕沿边,捧著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,
内一个小盖钟。凤姐也不接茶,也不抬头,只管拨手炉内的灰,慢慢的问道:
怎么还不请进来?"一面说,一面抬身要茶时,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
地下站著呢。这才忙欲起身,犹未起身时,满面春风的问好,又嗔著周瑞家
怎么不早说。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,问姑奶奶安。凤姐忙说:“周姐
,快搀起来,别拜罢,请坐。我年轻,不大认得,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,不
称呼。”周瑞家的忙回道:“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。”凤姐点头。刘姥
已在炕沿上坐了。板儿便躲在背后,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,他死也不肯。
凤姐儿笑道:“亲戚们不大走动,都疏远了。知道的呢,说你们弃厌我
,不肯常来,不知道的那起小人,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。”刘姥姥忙念
道:“我们家道艰难,走不起,来了这里,没的给姑奶奶打嘴,就是管家爷
看著也不象。”凤姐儿笑道:“这话没的叫人恶心。不过借赖著祖父虚名,
了穷官儿,谁家有什么,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。俗语说,`朝廷还有三门
穷亲戚'呢,何况你我。”说著,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。周瑞家的
:“如今等奶奶的示下。”凤姐道:“你去瞧瞧,要是有人有事就罢,得闲
呢就回,看怎么说。”周瑞家的答应著去了。
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,刚问些闲话时,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
的来回话。平儿回了,凤姐道:“我这里陪客呢,晚上再来回。若有很要紧
,你就带进来现办。”平儿出去了,一会进来说:“我都问了,没什么紧事,
就叫他们散了。”凤姐点头。只见周瑞家的回来,向凤姐道:“太太说了,
日不得闲,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样。多谢费心想著。白来逛逛呢便罢,若有甚
的,只管告诉二奶奶,都是一样。”刘姥姥道:“也没甚说的,不过是来瞧
姑太太,姑奶奶,也是亲戚们的情分。”周瑞家的道:“没甚说的便罢,若
话,只管回二奶奶,是和太太一样的。”一面说,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。刘
姥会意,未语先飞红的脸,欲待不说,今日又所为何来?只得忍耻说道:“论
今儿初次见姑奶奶,却不该说,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,也少不的说
。”刚说到这里,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:“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。”凤
忙止刘姥姥:“不必说了。”一面便问:“你蓉大爷在那里呢?"只听一路
子脚响,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面目清秀,身材俊俏,轻裘宝带,美
华冠。刘姥姥此时坐不是,立不是,藏没处藏。凤姐笑道:“你只管坐著,
是我侄儿。”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。
贾蓉笑道:“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,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
炕屏,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,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。”凤姐道:'说迟了
日,昨儿已经给了人了。”贾蓉听著,嘻嘻的笑著,在炕沿上半跪道:'婶
若不借,又说我不会说话了,又挨一顿好打呢。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。”凤
笑道:“也没见你们,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?你们那里放著那些好东
,只是看不见,偏我的就是好的。”贾蓉笑道:“那里有这个好呢!只求开
罢。”凤姐道:“若碰一点儿,你可仔细你的皮!"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
,传几个妥当人抬去。贾蓉喜的眉开眼笑,说:“我亲自带了人拿去,别由
们乱碰。”说著便起身出去了。
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,便向窗外叫:“蓉哥回来。”外面几个人接
说:“蓉大爷快回来。”贾蓉忙复身转来,垂手侍立,听何指示。那凤姐只
慢慢的吃茶,出了半日的神,又笑道:“罢了,你且去罢。晚饭后你来再说
。这会子有人,我也没精神了。”贾蓉应了一声,方慢慢的退去。
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,才又说道:“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,也不为别的,
因他老子娘在家里,连吃的都没有。如今天又冷了,越想没个派头儿,只得
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。”说著又推板儿道:“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?打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