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(第3页)
袭人道:“第二件,你真喜读书也罢,假喜也罢,只是在
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,你别只管批驳诮谤,只作出个喜读书
的样子来,也教老爷少生些气,在人前也好说嘴。他心里想著,
我家代代读书,只从有了你,不承望你不喜读书,已经他心里
又气又愧了。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,凡读书上进的人,
你就起个名字叫作`禄蠹',又说只除`明明德'外无书,都是前人
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,便另出己意,混编纂出来的。这些话,
怎么怨得老爷不气, 不时时打你。叫别人怎么想你?"宝玉笑
道:“再不说了,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胡说,如今
再不敢说了。还有什么?”
袭人道:“再不可毁僧谤道,调脂弄粉。还有更要紧的一
件,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,与那爱红的毛病儿。”宝玉
道:“都改,都改。再有什么,快说。”袭人笑道:“再也没
有了。只是百事检点些,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。你若果都依了,
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。 "宝玉笑道:“你在这里长远了,
不怕没八人轿你坐。”袭人冷笑道:“这我可不希罕的。有那
个福气,没有那个道理。纵坐了,也没甚趣。”
二人正说著,只见秋纹走进来,说:“快三更了,该睡了。
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, 我答应睡了。”宝玉命取表来看
时,果然针已指到亥正,方从新盥漱,宽衣安歇,不在话下。 至
次日清晨,袭人起来,便觉身体发重,头疼目胀,四肢火热。
先时还挣扎的住,次后挨不住, 只要睡著,因而和衣躺在炕上。
宝玉忙回了贾母,传医诊视,说道:“不过偶感风寒,吃一两
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。”开方去后,令人取药来煎好,刚服下
去,命他盖上被渥汗,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。
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, 丫鬟们皆出去自便,满屋内静悄
悄的,宝玉揭起绣线软帘, 进入里间,只见黛玉睡在那里,忙
走上来推他道:“好妹妹,才吃了饭,又睡觉。”将黛玉唤醒。
黛玉见是宝玉,因说道:“你且出去逛逛。我前儿闹了一夜,
今儿还没有歇过来,浑身酸疼。”宝玉道:“酸疼事小,睡出
来的病大。我替你解闷儿,混过困去就好了。”黛玉只合著眼,
说道:“我不困,只略歇歇儿,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。”宝
玉推他道:“我往那去呢,见了别人就怪腻的。”
黛玉听了,嗤的一声笑道:“你既要在这里,那边去老老
实实的坐著,咱们说话儿。”宝玉道:“我也歪著。”黛玉道:
“你就歪著。”宝玉道:“没有枕头,咱们在一个枕头上。”
黛玉道:“放屁!外头不是枕头?拿一个来枕著。”宝玉出至
外间,看了一看,回来笑道:“那个我不要, 也不知是那个脏
婆子的。”黛玉听了,睁开眼,起身笑道:“真真你就是我命
中的` 天魔星'!请枕这一个。”说著,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,
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,自己枕了,二人对面倒下。
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,便欠身
凑近前来,以手抚之细看,又道:“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?"
宝玉侧身,一面躲,一面笑道:“不是刮的,只怕是才刚替他
们淘漉胭脂膏子, □上了一点儿。”说著,便找手帕子要揩拭。
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,口内说道:“你又干这些事
了。干也罢了,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。便是舅舅看不见,别人
看见了,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,吹到舅舅耳朵里,
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。”
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, 只闻得一股幽香,却是从黛玉袖中
发出,闻之令人醉魂酥骨。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,要
瞧笼著何物。黛玉笑道:“冬寒十月,谁带什么香呢。”宝玉
笑道:“既然如此,这香是那里来的?"黛玉道:“连我也不知
道。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, 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。”宝玉
摇头道:“未必,这香的气味奇怪,不是那些香饼子,香□子,
香袋子的香。”黛玉冷笑道:“难道我也有什么`罗汉'`真人'给
我些香不成?便是得了奇香,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,
朵儿,霜儿,雪儿替我炮制。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。”
宝玉笑道:“凡我说一句,你就拉上这么些,不给你个利
害,也不知道,从今儿可不饶你了。说著翻身起来,将两只手
呵了两口,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。黛玉素性触痒
不禁,宝玉两手伸来乱挠,便笑的喘不过气来,口里说:“宝
玉,你再闹,我就恼了。 "宝玉方住了手,笑问道:“你还说这
些不说了?"黛玉笑道:“再不敢了。”一面理鬓笑道:“我有
奇香,你有`暖香'没有?”
宝玉见问,一时解不来,因问:“什么`暖香'?"黛玉点头叹
笑道:“蠢才,蠢才!你有玉,人家就有金来配你,人家有`冷
香',你就没有`暖香'去配?"宝玉方听出来。宝玉笑道:“方才
求饶,如今更说狠了。”说著,又去伸手。黛玉忙笑道:“好
哥哥,我可不敢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饶便饶你,只把袖子我闻
一闻。”说著,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,闻个不住。黛玉夺了手
道:“这可该去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去,不能。咱们斯斯文文
的躺著说话儿。”说著, 复又倒下。黛玉也倒下。用手帕子盖
上脸。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,黛玉只不理。 宝玉问他
几岁上京,路上见何景致古迹,扬州有何遗迹故事,土俗民风。
黛玉只不答。
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, 便哄他道:“嗳哟!你们扬州衙门
里有一件大故事,你可知道?"黛玉见他说的郑重,且又正言厉
色,只当是真事,因问:“什么事?"宝玉见问,便忍著笑顺口
诌道:“扬州有一座黛山。山上有个林子洞。”黛玉笑道:“就
是扯谎,自来也没听见这山。”宝玉道:“天下山水多著呢,
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。等我说完了,你再批评。” 黛玉道:“你
且说。”宝玉又诌道:“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。那一年腊
月初七日,老耗子升座议事,因说:`明日乃是腊八,世上人都
熬腊八粥。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,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。'
乃拔令箭一枝,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。一时小耗回报:`各
处察访打听已毕,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。'老耗问:“米有几
样?果有几品?'小耗道:`米豆成仓, 不可胜记。果品有五种:
一红枣,二栗子,三落花生,四菱角,五香芋。'老耗听了大喜,
即时点耗前去。乃拔令箭问:`谁去偷米?'一耗便接令去偷米。
又拔令箭问:`谁去偷豆?'又一耗接令去偷豆。然后一一的都各
领令去了。只剩了香芋一种,因又拔令箭问:`谁去偷香芋?'只
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:`我愿去偷香芋。'老耗并众耗见他
这样, 恐不谙练,且怯懦无力,都不准他去。小耗道:“我虽
年小身弱,却是法术无边, 口齿伶俐,机谋深远。此去管比他
们偷的还巧呢。'众耗忙问:`如何比他们巧呢?'小耗道:“我不
学他们直偷。我只摇身一变,也变成个香芋,滚在香芋堆里,
使人看不出,听不见,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,渐渐的就搬运
尽了。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?'众耗听了,都道:`妙却妙,只
是不知怎么个变法,你先变个我们瞧瞧。'小耗听了,笑道:`这
个不难,等我变来。'说毕,摇身说`变',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
的一位小姐。众耗忙笑道: `变错了,变错了。原说变果子的,
如何变出小姐来?'小耗现形笑道:`我说你们没见世面,只认得
这果子是香芋,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。'”
黛玉听了,翻身爬起来,按著宝玉笑道:“我把你烂了嘴
的!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。” 说著,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,说:
“好妹妹,饶我罢,再不敢了!我因为闻你香,忽然想起这个
故典来。”黛玉笑道:“饶骂了人,还说是故典呢。”
一语未了,只见宝钗走来,笑问:“谁说故典呢?我也听
听。”黛玉忙让坐,笑道:“你瞧瞧, 有谁!他饶骂了人,还
说是故典。”宝钗笑道:“原来是宝兄弟,怨不得他,他肚子
里的故典原多。 只是可惜一件,凡该用故典之时,他偏就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