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(第2页)
院子里有个梯子。我想并不上房晒东西,预备个梯子作什么?
后来我想起来, 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,非离了那梯子,怎
么得上去呢。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,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。 满
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,都不知叫什么,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
这里。”凤姐道:“还有好的呢,我都带你去瞧瞧。”说著
一径离了潇湘馆。
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舡。贾母道:“他们既预
备下船,咱们就坐。”一面说著, 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。
未至池前,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著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
子走来。 凤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。王夫人道:“问老
太太在那里,就在那里罢了。 "贾母听说,便回头说:“你三
妹妹那里就好。你就带了人摆去,我们从这里坐了舡去。 "
凤姐听说,便回身同了探春,李纨,鸳鸯,琥珀带著端饭的
人等,抄著近路到了秋爽斋,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。鸳鸯
笑道:“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,
拿他取笑儿。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。”李纨是个厚
道人,听了不解。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,也笑说道:
“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。”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。李
纨笑劝道:“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,又不是个小孩儿,还这
么淘气,仔细老太太说。 "鸳鸯笑道:“很不与你相干,有我
呢。”正说著,只见贾母等来了,各自随便坐下。先著丫鬟
端过两盘茶来,大家吃毕。凤姐手里拿著西洋布手巾,裹著
一把乌木三镶银箸,□炊H位,按席摆下。贾母因说:“把
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,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著。众人听
说,忙抬了过来。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,鸳鸯便拉了刘姥
姥出去,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,又说:“这是我们家
的规矩,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。” 调停已毕,然后归坐。薛
姨妈是吃过饭来的,不吃,只坐在一边吃茶。贾母带著宝玉,
湘云, 黛玉,宝钗一桌。王夫人带著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,
刘姥姥傍著贾母一桌。贾母素日吃饭,皆有小丫鬟在旁边,
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。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,今日鸳
鸯偏接过麈尾来拂著。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,便躲开
让他。鸳鸯一面侍立,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:“别忘了。”
刘姥姥道:“姑娘放心。”那刘姥姥入了坐,拿起箸来,沉
甸甸的不伏手。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,单拿一双老年四
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。 刘姥姥见了,说道:“这叉爬
子比俺那里铁掀还沉,那里强的过他。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。
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,一个丫鬟上来揭
去盒盖,里面盛著两碗菜。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。凤
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。贾母这边说声" 请
",刘姥姥便站起身来,高声说道:“老刘,老刘,食量大似
牛,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。”自己却鼓著腮不语。众人先是
发怔,后来一听,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。史湘云撑不
住,一口饭都喷了出来,林黛玉笑岔了气,伏著桌子嗳哟,
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,贾母笑的搂著宝玉叫"心肝",王夫人笑
的用手指著凤姐儿,只说不出话来,薛姨妈也撑不住,口里
茶喷了探春一裙子,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,惜春
离了坐位,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。 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
屈背,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,也有忍著笑上来替他姊妹换
衣裳的, 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著,还只管让刘姥姥。刘姥姥
拿起箸来, 只觉不听使,又说道:“这里的鸡儿也俊,下的
这蛋也小巧,怪俊的。我且□攮一个。”众人方住了笑,听
见这话又笑起来。贾母笑的眼泪出来,琥珀在后捶著。贾母
笑道:“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,快别信他的话了。”
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,要□攮一个, 凤姐儿笑道:“一两
银子一个呢,你快尝尝罢,那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刘姥姥便
伸箸子要夹,那里夹的起来,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,好容易
撮起一个来,才伸著脖子要吃,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,忙放
下箸子要亲自去捡,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。刘姥姥叹道:
“一两银子,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。”众人已没心吃饭,
都看著他笑。贾母又说:“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,
又不请客摆大筵席。都是凤丫头支使的,还不换了呢。” 地
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,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,听如
此说,忙收了过去,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。刘姥姥道:
“去了金的,又是银的,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。” 凤姐儿
道:“菜里若有毒,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。”刘姥姥道:
“这个菜里若有毒,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。 那怕毒死了也
要吃尽了。”贾母见他如此有趣,吃的又香甜,把自己的也
端过来与他吃。又命一个老嬷嬷来,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
碗上。
一时吃毕,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。这里收拾
过残桌,又放了一桌。刘姥姥看著李纨与凤姐儿对坐著吃饭,
叹道:“别的罢了,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。怪道说`礼出大家'。
凤姐儿忙笑道:“你别多心,才刚不过大家取笑儿。”一言
未了,鸳鸯也进来笑道:“姥姥别恼,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
是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姑娘说那里话,咱们哄著老太太开个
心儿, 可有什么恼的!你先嘱咐我,我就明白了,不过大家
取个笑儿。我要心里恼,也就不说了。”鸳鸯便骂人"为什么
不倒茶给姥姥吃。”刘姥姥忙道:“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,
我吃过了。姑娘也该用饭了。”凤姐儿便拉鸳鸯:“你坐下
和我们吃了罢,省的回来又闹。 "鸳鸯便坐下了。婆子们添上
碗箸来,三人吃毕。刘姥姥笑道:“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
这一点儿就完了,亏你们也不饿。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。”
鸳鸯便问:“今儿剩的菜不少,都那去了?"婆子们道:“都
还没散呢,在这里等著一齐散与他们吃。”鸳鸯道:“他们
吃不了这些,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。”凤姐儿道:
“他早吃了饭了,不用给他。”鸳鸯道:“他不吃了,喂你
们的猫。”婆子听了,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。鸳鸯道:“素
云那去了?"李纨道:“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,又找他作什
么。”鸳鸯道:“这就罢了。”凤姐儿道:“袭人不在这里,
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。”鸳鸯听说,便命人也送两样去
后, 鸳鸯又问婆子们:“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?"婆子
道:“想必还得一会子。”鸳鸯道:“催著些儿。”婆子应
喏了。
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, 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。探春素
喜阔朗,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。当地放著一张花梨大理石
大案,案上磊著各种名人法帖,并数十方宝砚,各色笔筒, 笔
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。那一边设著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,
插著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。 西墙上当中挂著一大幅米
襄阳《烟雨图》,左右挂著一副对联,乃是颜鲁公墨迹,其词
云:
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著大鼎。左边紫檀架上放
著一个大观窑的大盘,盘内盛著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。 右
边洋漆架上悬著一个白玉比目磬,旁边挂著小锤。那板儿略
熟了些,便要摘那锤子要击,丫鬟们忙拦住他。他又要佛手
吃,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:“顽罢,吃不
得的。”东边便设著卧榻,拔步床上悬著葱绿双绣花卉
草虫的纱帐。板儿又跑过来看, 说"这是蝈蝈,这是蚂蚱"。
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,骂道:“下作黄子,没干没净的乱
闹。倒叫你进来瞧瞧,就上脸了。”打的板儿哭起来,众人
忙劝解方罢。贾母因隔著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回, 说道:“后
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,就只细些。”正说话,忽一阵风过,
隐隐听得鼓乐之声。贾母问"是谁家娶亲呢?这里临街倒近。”
王夫人等笑回道:“街上的那里听的见, 这是咱们的那十几
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。”贾母便笑道:“既是他们演,何
不叫他们进来演习。他们也逛一逛,咱们可又乐了。”凤姐
听说,忙命人出去叫来,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,舖上红毡子。
贾母道:“就舖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,借著水音更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