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(第2页)
“这下流种子!你越发反了,老太太在这里呢! "贾琏乜斜著
眼,道:“都是老太太惯的他,他才这样,连我也骂起来了!
"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,只管喝他"快出去!"那贾琏撒娇撒
痴,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。贾母气的说道:“我知道你也不
把我们放在眼睛里,叫人把他老子叫来!"贾琏听见这话,方
趔趄著脚儿出去了,赌气也不往家去,便往外书房来。
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。 贾母笑道:“什么要紧
的事!小孩子们年轻,馋嘴猫儿似的,那里保得住不这么著。
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。都是我的不是,他多吃了两口酒,
又吃起醋来。”说的众人都笑了。贾母又道:“你放心,等
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。 你今儿别要过去臊著他。”因又
骂:“平儿那蹄子,素日我倒看他好,怎么暗地里这么坏。 "
尤氏等笑道:“平儿没有不是,是凤丫头拿著人家出气。两
口子不好对打,都拿著平儿煞性子。 平儿委曲的什么似的
呢,老太太还骂人家。”贾母道:“原来这样,我说那孩子
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。 既这么著,可怜见的,白受他们的
气。”因叫琥珀来:“你出去告诉平儿,就说我的话:我知
道他受了委曲,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。今儿是他主子
的好日子,不许他胡闹。”
原来平儿早被李纨拉入大观园去了。平儿哭的哽咽难
抬。宝钗劝道:“你是个明白人,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,今
儿不过他多吃一口酒。他可不拿你出气,难道倒拿别人出气
不成?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。你只管这会子委曲,素日你的
好处,岂不都是假的了?"正说著, 只见琥珀走来,说了贾母
的话。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,方才渐渐的好了,也不往前
头来。宝钗等歇息了一回,方来看贾母凤姐。
宝玉便让平儿到怡红院中来。 袭人忙接著,笑道:“我
先原要让你的,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,我就不好让的
了。”平儿也陪笑说"多谢"。因又说道:“好好儿的从那里说
起,无缘无故白受了一场气。”袭人笑道:“二奶奶素日待
你好,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。 "平儿道:“二奶奶倒没说的,
只是那淫妇治的我,他又偏拿我凑趣,况还有我们那糊涂爷
倒打我。”说著便又委曲,禁不住落泪。宝玉忙劝道:“好
姐姐,别伤心,我替他两个赔不是罢。 "平儿笑道:“与你什
么相干?"宝玉笑道:“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。他们得罪了人,
我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。”又道:“可惜这新衣裳也沾
了,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, 何不换了下来,拿些烧酒喷了
熨一熨。把头也另梳一梳,洗洗脸。”一面说,一面便吩咐
了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,烧熨斗来。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
专能和女孩儿们接交,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,又是
凤姐儿的心腹,故不肯和他厮近,因不能尽心,也常为恨事。
平儿今见他这般,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话不虚传,色色
想的周到。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,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
裳来与他换,便赶忙的脱下自己的衣服, 忙去洗了脸。宝玉
一旁笑劝道:“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,不然倒象是和凤姐姐
赌气了似的。 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,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
来安慰你。”平儿听了有理,便去找粉,只不见粉。宝玉忙
走至妆台前,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,里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
花棒,拈了一根递与平儿。又笑向他道:“这不是铅粉,这
是紫茉莉花种,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。”平儿倒在掌上看时,
果见轻白红香,四样俱美,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,且能润泽
肌肤, 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。然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,
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, 里面盛著一盒,如玫瑰膏子一
样。宝玉笑道:“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,颜色也薄。这是
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, 淘澄净了渣滓,配了花露蒸叠成
的。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,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
上,手心里就够打颊腮了。平儿依言妆饰,果见鲜艳异常,
且又甜香满颊。宝玉又将盆内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撷了
下来,与他簪在鬓上。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,方忙忙的
去了。
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, ——且平儿又是个极
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,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——-深为恨
怨。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,故一日不乐。不想落后闹出这件
事来,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,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。因
歪在床上,心内怡然自得。 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,
并不知作养脂粉。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,独自一人,
供应贾琏夫妇二人。贾琏之俗,凤姐之威,他竟能周全妥贴,
今儿还遭荼毒,想来此人薄命,比黛玉犹甚。想到此间,便
又伤感起来,不觉洒然泪下。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,尽力落
了几点痛泪。复起身,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,便
拿熨斗熨了叠好, 见他的手帕子忘去,上面犹有泪渍,又拿
至脸盆中洗了晾上。又喜又悲,闷了一回,也往稻香村来,
说一回闲话,掌灯后方散。
平儿就在李纨处歇了一夜,凤姐儿只跟著贾母。贾琏晚
间归房,冷清清的,又不好去叫,只得胡乱睡了一夜。次日
醒了,想昨日之事,大没意思,后悔不来。邢夫人记挂著昨
日贾琏醉了,忙一早过来,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。贾琏只
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。 贾母问他:“怎么了?"贾琏忙
陪笑说:“昨儿原是吃了酒,惊了老太太的驾了,今儿来领
罪。 "贾母啐道:“下流东西,灌了黄汤,不说安分守己的挺
尸去,倒打起老婆来了!凤丫头成日家
说嘴, 霸王似的一个人,昨儿唬得可怜。要不是我,你
要伤了他的命,这会子怎么样? "贾琏一肚子的委屈,不敢分
辩,只认不是。贾母又道:“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美人
胎子? 你还不足!成日家偷鸡摸狗,脏的臭的,都拉了你屋
里去。为这起淫妇打老婆, 又打屋里的人,你还亏是大家子
的公子出身,活打了嘴了。若你眼睛里有我,你起来,我饶
了你,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,拉了他家去,我就喜欢了。
要不然,你只管出去,我也不敢受你的跪。”贾琏听如此说,
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,也不盛妆,哭的眼睛肿著,也不施脂
粉,黄黄脸儿,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。想著:“不如赔了不
是,彼此也好了,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。”想毕,便笑道:
“老太太的话,我不敢不依,只是越发纵了他了。” 贾母笑
道:“胡说!我知道他最有礼的,再不会冲撞人。他日后得
罪了你,我自然也作主,叫你降伏就是了。”
贾琏听说,爬起来,便与凤姐儿作了一个揖,笑道:“原
来是我的不是,二奶奶饶过我罢。”满屋里的人都笑了。贾
母笑道:“凤丫头,不许恼了,再恼我就恼了。”说著,又
命人去叫了平儿来,命凤姐儿和贾琏两个安慰平儿。贾琏见
了平儿,越发顾不得了,所谓"妻不如妾,妾不如偷",听贾母
一说,便赶上来说道:“姑娘昨日受了屈了,都是我的不是。
奶奶得罪了你,也是因我而起。我赔了不是不算外,还替你
奶奶赔个不是。”说著,也作了一个揖,引的贾母笑了,凤
姐儿也笑了。贾母又命凤姐儿来安慰他。平儿忙走上来给凤
姐儿磕头, 说:“奶奶的千秋,我惹了奶奶生气,是我该死。”
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, 不念素日之情,浮躁起来,
为听了旁人的话,无故给平儿没脸。今反见他如此, 又是惭
愧,又是心酸,忙一把拉起来,落下泪来。平儿道:“我伏
侍了奶奶这么几年, 也没弹我一指甲。就是昨儿打我,我也
不怨奶奶,都是那淫妇治的,怨不得奶奶生气。 "说著,也滴
下泪来了。贾母便命人将他三人送回房去,"有一个再提此事,
即刻来回我,我不管是谁,拿拐棍子给他一顿。”
三个人从新给贾母,邢王二位夫人磕了头。老嬷嬷答应
了,送他三人回去。至房中,凤姐儿见无人,方说道:“我
怎么象个阎王,又象夜叉?那淫妇咒我死,你也帮著咒我。
千日不好, 也有一日好。可怜我熬的连个淫妇也不如了,我
还有什么脸来过这日子?"说著, 又哭了。贾琏道:“你还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