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(第2页)
前儿晚上,老太太亲口说是`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? '众人只道是病中想
的话,总不信。老太太又说:`你们不信,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,须要退步
抽身。'众人都说:`谁不想到?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。'所以也不当件
事。恰好第二天早起,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,宣各诰命进去请安。他们就惊
疑的了不得,赶著进去。他们还没有出来,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。你想
外头的讹言,家里的疑心,恰碰在一处,可奇不奇!"宝钗道:“不但是外头的
讹言舛错,便在家里的,一听见`娘娘'两个字,也就都忙了,过后才明白。这两
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,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。我说:`你们那里
拿得定呢?'他说道:`前几年正月,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,说是很准。那老太太
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,送出去叫他推算。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
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,不然真是个贵人,也不能在这府中。老爷和众人说,
不管他错不错,照八字算去。那先生便说,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
财, 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,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,也不见什么好。这日子是乙
卯,初春木旺,虽是比肩,那里知道愈比愈好,就象那个好木料,愈经斫削,才
又说什么日禄归时,贵重的很,天月二德坐本命,贵受椒房之宠。这位姑娘若是
时辰准了, 定是一位主子娘娘。这不是算准了么!我们还记得说,可惜荣华不
久,只怕遇著寅年卯月, 这就是比而又比,劫而又劫,譬如好木,太要做玲珑
剔透,本质就不坚了。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,只管瞎忙。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
大奶奶,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。 "宝钗尚未说完,薛蝌急道:“且不要管人家
的事,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,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, 遭这么横祸,快
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,看有妨碍么。”宝钗道:“他是外省来的,不知如今在京
不在了。”
说著,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。到了那里,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著,便问
道:“大爷的事怎么样了?"薛姨妈道:“等详上司才定,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。”
这才大家放心。探春便道:“昨晚太太想著说,上回家里有事,全仗姨太太照应,
如今自己有事,也难提了。 心里只是不放心。”薛姨妈道:“我在家里也是难
过。只是你大哥遭了事,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,家里你姐姐一个人,中什么用?
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,所以不能脱身过来。 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
预备周贵妃的差事,不得了结案件,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,我才得过来看看。”
李纨便道:“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。”薛姨妈点头道:“我也要在这边给你
们姐妹们作作伴儿,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。”惜春道:“姨妈要惦著,为什么不
把宝姐姐也请过来?"薛姨妈笑著说道:“使不得。”惜春道:“怎么使不得?
他先怎么住著来呢?"李纨道:“你不懂的,人家家里如今有事,怎么来呢。”
惜春也信以为实, 不便再问。正说著,贾母等回来。见了薛姨妈,也顾不得问
好,便问薛蟠的事。薛姨妈细述了一遍。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,当著众
人不问,心里打量是"他既回了京,怎么不来瞧我?"又见宝钗也不过来,不知是
便把想宝钗的念头打断,同著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。大家散了,薛姨妈
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。
宝玉回到自己房中, 换了衣服,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,便向袭人道:
“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? "袭人道:“我搁著呢。问他做什
么?"宝玉道:“我白问问。 "袭人道:“你没有听见,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,
所以闹到人命关天。你还提那些作什么? 有这样白操心,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
书,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。 "宝玉道:“我并不闹什么,偶然想起,
有也罢,没也罢,我白问一声,你们就有这些话。 "袭人笑道:“并不是我多话。
一个人知书达理,就该往上巴结才是。就是心爱的人来了, 也叫他瞧著喜欢尊
敬啊。”宝玉被袭人一提,便说:“了不得,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,看见人多,
没有与妹妹说话。他也不曾理我,散的时候他先走了,此时必在屋里。我去就来
"说著就走。袭人道:“快些回来罢,这都是我提头儿,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。”
宝玉也不答言,低著头,一径走到潇湘馆来。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。宝玉
走到跟前,笑说道:“妹妹早回来了。”黛玉也笑道:“你不理我,我还在那里
做什么!"宝玉一面笑说:“他们人多说话,我插不下嘴去,所以没有和你说话。”
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书。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,有的象"芍"字,有的象"茫"
字,也有一个"大"字旁边"九"字加上一勾, 中间又添个"五"字,也有上头"五"字
"六"字又添一个"木"字,底下又是一个"五"字,看著又奇怪,又纳闷,便说:“妹
妹近日愈发进了,看起天书来了。”黛玉嗤的一声笑道:“好个念书的人,连个
琴谱都没有见过。”宝玉道:“琴谱怎么不知道,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。
妹妹你认得么?"黛玉道:“不认得瞧他做什么?"宝玉道:“我不信, 从没有
听见你会抚琴。我们书房里挂著好几张,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,
老爷烦他抚了一曲。他取下琴来说,都使不得,还说:`老先生若高兴,改日携
“我何尝真会呢。 前日身上略觉舒服,在大书架上翻书,看有一套琴谱,甚有
雅趣,上头讲的琴理甚通,手法说的也明白,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。我在扬
州也听得讲究过,也曾学过, 只是不弄了,就没有了。这果真是`三日不弹,手
生荆棘。'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, 只有操名。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
看著,才有意思。究竟怎么弹得好,实在也难。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,
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,一操便知其为文王,高山流水,得遇知音。”说到这里,
眼皮儿微微一动,慢慢的低下头去。宝玉正听得高兴,便道:“好妹妹,你才说
的实在有趣,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,你教我几个呢。”黛玉道:“不用
教的,一说便可以知道的。”宝玉道:“我是个糊涂人,得教我那个`大'字加一
勾, 中间一个`五'字的。”黛玉笑道:“这`大'字`九'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
九徽,这一勾加`五'字是右手钩五弦。并不是一个字,乃是一声,是极容易的。
还有吟,揉,绰,注,撞,走,飞,推等法,是讲究手法的。”宝玉乐得手舞足
蹈的说:“好妹妹,你既明琴理,我们何不学起来。”黛玉道:“琴者,禁也。
古人制下,原以治身,涵养性情,抑其淫荡,去其奢侈。若要抚琴,必择静室高
斋,或在层楼的上头,在林石的里面,或是山巅上,或是水涯上。再遇著那天地
清和的时候,风清月朗,焚香静坐,心不外想,气血和平, 才能与神合灵,与
道合妙。所以古人说`知音难遇'。若无知音,宁可独对著那清风明月, 苍松怪石,
音好。若必要抚琴,先须衣冠整齐,或鹤氅,或深衣,要如古人的像表,那才能
称圣人之器,然后□了手,焚上香,方才将身就在榻边,把琴放在案上,坐在第
五徽的地方儿, 对著自己的当心,两手方从容抬起,这才心身俱正。还要知道
轻重疾徐,卷舒自若,体态尊重方好。”宝玉道:“我们学著顽,若这么讲究起
来,那就难了。”
两个人正说著, 只见紫鹃进来,看见宝玉笑说道:“宝二爷,今日这样高
兴。”+宝*裥Φ*:“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,所以越听越爱听。”紫鹃
道:“不是这个高兴,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。”宝玉道:“先时妹妹身
上不舒服,我怕闹的他烦。再者我又上学, 因此显著就疏远了似的。”紫鹃不
等说完,便道:“姑娘也是才好,二爷既这么说,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,别
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可是我只顾爱听, 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