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(第3页)
太太说的是。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,也不用这些虚礼。老太太的千秋要紧,
放了他们为是。”说著,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。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
愧,不觉的灰心转悲,滚下泪来。因赌气回房哭泣,又不使人知觉。 偏是贾母
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说话。琥珀见了,诧异道:“好好的,这是什么原故?那里
立等你呢。”凤姐听了,忙擦干了泪,洗面另施了脂粉,方同琥珀过来。贾母因
问道:“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?"凤姐儿道:“共有十六家有
围屏,十二架大的,四架小的炕屏。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,大红缎
子缂丝`满床笏',一面是泥金`百寿图'的,是头等的。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
的还罢了。”贾母道:“既这样,这两架别动,好生搁著,我要送人的。”凤姐
儿答应了。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, 引的贾母问说:“你不认得他?
只管瞧什么。”鸳鸯笑道:“怎么他的眼肿肿的,所以我诧异,只管看。”贾母
听说,便叫进前来,也觑著眼看。凤姐笑道:“才觉的一阵痒痒,揉肿了些。”
鸳鸯笑道:“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?"凤姐道:“谁敢给我气受,便受了气,
老太太好日子,我也不敢哭的。”贾母道:“正是呢。我正要吃晚饭,你在这里
打发我吃, 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。你两个在这里帮著两个师傅替我拣佛
豆儿,你们也积积寿,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,如今也叫你们拣拣,别说我
偏心。”说话时,先摆上一桌素的来。 两个姑子吃了,然后才摆上荤的,贾母
吃毕,抬出外间。尤氏凤姐儿二人正吃, 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,
跟他二人吃毕,洗了手,点上香,捧过一升豆子来。两个姑子先念了佛偈,然后
一个一个的拣在一个簸箩内,每拣一个,念一声佛。 明日煮熟了,令人在十字
街结寿缘。贾母歪著听两个姑子又说些佛家的因果善事。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
姐哭之事,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。晚间人散时,便回说:“二奶奶还是哭的,
那边大太太当z著人给二奶奶没脸。”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,鸳鸯便将原故说
了。贾母道:“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,难道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
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。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,不敢发作,所以今儿拿著这个作法
子, 明是当z著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。”正说著,只见宝琴等进来,了说贾
母因问:“你在那里来。"宝琴道:“在园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。”贾母忽
想起一事来,忙唤一个老婆子来,吩咐他:“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,
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,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,大家照看经心些。我
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`一个富贵心, 两只体面眼',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
里。有人小看了他们,我听见可不依。”婆子应了方要走时,鸳鸯道:“我说去
罢。他们那里听他的话。”说著,便一径往园子来。
先到稻香村中,李纨与尤氏都不在这里。问丫鬟们,说"都在三姑娘那里呢。”
鸳鸯回身又来至晓翠堂, 果见那园中人都在那里说笑。见他来了,都笑说:“你
这会子又跑来做什么?"又让他坐。鸳鸯笑道:“不许我也逛逛么?"于是把方才
的话说了一遍。李纨忙起身听了,就叫人把各处的头儿唤了一个来。令他们传与
诸人知道。不在话下。这里尤氏笑道:“老太太也太想的到,实在我们年轻力壮
的人捆上十个也赶不上。”李纨道:“凤丫头仗著鬼聪明儿,还离脚踪儿不远。
咱们是不能的了。”鸳鸯道:“罢哟,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,他也可怜见儿的。
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,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,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。总
而言之,为人是难作的:若太老实了没有个机变,公婆又嫌太老实了, 家里人
也不怕,若有些机变,未免又治一经损一经。如今咱们家里更好,新出来的这些
底下奴字号的奶奶们,一个个心满意足,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,少有不得意,不
是背地里咬舌根,就是挑三窝四的。我怕老太太生气,一点儿也不肯说。不然我
告诉出来,大家别过太平日子。这不是我当著三姑娘说,老太太偏疼宝玉,有人
背地里怨言还罢了,算是偏心。如今老太太偏疼你,我听著也是不好。这可笑不
可笑?"探春笑道:“糊涂人多, 那里较量得许多。我说倒不如小人家人少,虽
然寒素些,倒是欢天喜地,大家快乐。我们这样人家人多,外头看著我们不知千
金万金小姐,何等快乐,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, 更利害。”宝玉道:
“谁都象三妹妹好多心。事事我常劝你,总别听那些俗语,想那俗事,只管安富
尊荣才是。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,该应浊闹的。”尤氏道:“谁都象你,真是一
心无挂碍,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,饿了吃,困了睡,再过几年,不过还是这样,
一点后事也不虑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,死了就完了。
什么后事不后事。”李纨等都笑道:“这可又是胡说。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,
终老在这里,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?"尤氏笑道:“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
了一个胎子,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。 "宝玉笑道:“人事莫定,知道谁死谁活。
倘或我在今日明日,今年明年死了,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。”众人不等说完,便
说:“可是又疯了,别和他说话才好。若和他说话,不是呆话就是疯话。”喜鸾
因笑道:“二哥哥,你别这样说,等这里姐姐们果然都出了阁, 横竖老太太,
太太也寂寞,我来和你作伴儿。”李纨尤氏等都笑道:“姑娘也别说呆话, 难
道你是不出门的?这话哄谁。”说的喜鸾低了头。当下已是起更时分,大家各自
归房安歇,众人都且不提。
且说鸳鸯一径回来, 刚至园门前,只见角门虚掩,犹未上闩。此时园内无
人来往,只有该班的房内灯光掩映,微月半天。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,也不曾
提灯笼,独自一个,脚步又轻,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。偏生又要小解,因下了
甬路,寻微草处,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树阴下来。 刚转过石后,只听一阵衣衫
响,吓了一惊不小。定睛一看,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,见他来了,便想往石后树
丛藏躲。鸳鸯眼尖,趁月色见准一个穿红裙子梳Z头高大丰壮身材的,是迎春房
里的司棋。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, 见自己来了,故意藏躲恐吓
著耍,因便笑叫道:“司棋你不快出来,吓著我,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。 这么
大丫头了,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顽不够。”这本是鸳鸯的戏语,叫他出来。 谁
知他贼人胆虚,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,生恐叫喊起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,
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,便从树后跑出来,一把拉住鸳鸯,便双膝跪
下,只说:“好姐姐,千万别嚷!"鸳鸯反不知因何,忙拉他起来,笑问道:“这
是怎么说?"司棋满脸红胀,又流下泪来。鸳鸯再一回想,那一个人影恍惚象个
小厮,心下便猜疑了八九,自己反羞的面红耳赤,又怕起来。因定了一会,忙悄
问:“那个是谁?"司棋复跪下道:“是我姑舅兄弟。”鸳鸯啐了一口,道:“要
死,要死。”司棋又回头悄道:“你不用藏著, 姐姐已看见了,快出来磕头。”
那小厮听了,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,磕头如捣蒜。鸳鸯忙要回身,司棋拉住苦求,
哭道:“我们的性命,都在姐姐身上,只求姐姐超生要紧!"鸳鸯道:“你放心,
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。”一语未了,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:“金姑娘已出
去了,角门上锁罢。”鸳鸯正被司棋拉住,不得脱身,听见如此说,便接声道:
“我在这里有事,且略住手,我出来了。”司棋听了,只得松手让他去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