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(第2页)
弟幸会芝范,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,从此可以净洗俗肠,重开眼界,
不意视弟为蠢物,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。”甄宝玉听说,心里晓得"他知我
少年的性情,所以疑我为假。我索性把话说明,或者与我作个知心朋友也是好
的。”便说道:“世兄高论,固是真切。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,只是
一年长似一年,家君致仕在家,懒于酬应,委弟接待。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
都是显亲扬名的人,便是著书立说,无非言忠言孝,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,
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,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,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
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。如今尚欲访师觅友,教导愚蒙,幸会世兄, 定当有以教
我。适才所言,并非虚意。”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,又不好冷淡,只得将言语支
吾。幸喜里头传出话来说:“若是外头爷们吃了饭,请甄少爷里头去坐呢。”宝
玉听了,趁势便邀甄宝玉进去。
那甄宝玉依命前行, 贾宝玉等陪著来见王夫人。贾宝玉见是甄太太上坐,便
先请过了安,贾环贾兰也见了。甄宝玉也请了王夫人的安。两母两子互相厮认。
虽是贾宝玉是娶过亲的,那甄夫人年纪已老,又是老亲,因见贾宝玉的相貌身材
与他儿子一般,不禁亲热起来。王夫人更不用说,拉著甄宝玉问长问短,觉得比
自己家的宝玉老成些。回看贾兰, 也是清秀超群的,虽不能象两个宝玉的形像,
也还随得上。只有贾环粗夯,未免有偏爱之色。众人一见两个宝玉在这里,都来
瞧看,说道:“真真奇事,名字同了也罢,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样的。亏得是我
们宝玉穿孝,若是一样的衣服穿著,一时也认不出来。 "内中紫鹃一时痴意发作,
便想起黛玉来,心里说道:“可惜林姑娘死了,若不死时, 就将那甄宝玉配了
他,只怕也是愿意的。”正想著,只听得甄夫人道:“前日听得我们老爷回来说
,我们宝玉年纪也大了,求这里老爷留心一门亲事。”王夫人正爱甄宝玉, 顺口
便说道:“我也想要与令郎作伐。我家有四个姑娘,那三个都不用说,死的死,
嫁的嫁了,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子,只是年纪过小几岁,恐怕难配。倒是我
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才齐整,二姑娘呢,已经许了人家,三姑娘正好
与令郎为配。过一天我给令郎作媒,但是他家的家计如今差些。”甄夫人道:
“太太这话又客套了。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,只怕人家嫌我们穷罢了。”王夫
人道:“现今府上复又出了差,将来不但复旧,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来。”甄
夫人笑著道:“但愿依著太太的话更好。这么著就求太太作个保山。 "甄宝玉听
他们说起亲事,便告辞出来。贾宝玉等只得陪著来到书房,见贾政已在那里, 复
又立谈几句。听见甄家的人来回甄宝玉道:“太太要走了,请爷回去罢。”于是甄
宝玉告辞出来。贾政命宝玉环兰相送。不题。
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, 知道甄宝玉来京,朝夕盼望。今儿见面
原想得一知己,岂知谈了半天,竟有些冰炭不投。闷闷的回到自己房中,也不言
,也不笑,只管发怔。宝钗便问:“那甄宝玉果然象你么?"宝玉道:“相貌倒还
是一样的。只是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,不过也是个禄蠹。”宝钗道:“你
又编派人家了。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? "宝玉道:“他说了半天,并没个明
心见性之谈,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,又说什么为忠为孝,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
么!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。我想来,有了他,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
要了。”宝钗见他又发呆话,便说道:“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, 这相貌怎
么能不要呢。况且人家这话是正理,做了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, 谁象
你一味的柔情私意。不说自己没有刚烈,倒说人家是禄蠹。”宝玉本听了甄宝玉
的话甚不耐烦,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,心中更加不乐,闷闷昏昏,不觉将旧病又
勾起来了,并不言语,只是傻笑。宝钗不知,只道是"我的话错了,他所以冷笑",
也不理他。 岂知那日便有些发呆,袭人等怄他也不言语。过了一夜,次日起来
只是发呆,竟有前番病的样子。
一日, 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绞发出家,尤氏不能拦阻,看著惜春的样子是
若不依他必要自尽的, 虽然昼夜著人看著,终非常事,便告诉了贾政。贾政叹
气跺脚,只说:“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, 闹到如此地位。”叫了贾蓉来说了一
顿,叫他去和他母亲说,认真劝解劝解。”若是必要这样,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
了。”岂知尤氏不劝还好,一劝了更要寻死, 说:“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
辈子的,若象二姐姐一样,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,况且死了。如今譬如我死了似
的,放我出了家,干干净净的一辈子,就是疼我了。况且我又不出门, 就是栊
翠庵,原是咱们家的基趾,我就在那里修行。我有什么,你们也照应得著。 现
在妙玉的当家的在那里。你们依我呢,我就算得了命了;若不依我呢,我也没法,
只有死就完了。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,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,并不是你们逼
著我的。 若说我死了,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。”尤氏本与惜春不合,听
他的话也似乎有理,只得去回王夫人。
王夫人已到宝钗那里,见宝玉神魂失所,心下著忙,便说袭人道:“你们忒
不留神,二爷犯了病也不来回我。 "袭人道:“二爷的病原来是常有的,一时好,
一时不好。天天到太太那里仍旧请安去,原是好好儿的,今儿才发糊涂些。二奶
奶正要来回太太,恐防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。 "宝玉听见王夫人说他们,心里一
时明白,恐他们受委屈,便说道:“太太放心,我没什么病,只是心里觉著有些
闷闷的。”王夫人道:“你是有这病根子,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,吃两剂药好了
不好!若再闹到头里丢了玉的时候似的,就费事了。 "宝玉道:“太太不放心便
叫个人来瞧瞧,我就吃药。”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出来请大夫。这一个心思都在
宝玉身上,便将惜春的事忘了。迟了一回,大夫看了,服药。王夫人回去。
过了几天, 宝玉更糊涂了,甚至于饭食不进,大家著急起来。恰又忙著脱
孝,家中无人,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。贾琏家下无人,请了王仁来在外帮著料
理。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,也是病了。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。
一日又当脱孝来家,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,见宝玉人事不醒,急得众人手足
无措。一面哭著,一面告诉贾政说:“大夫回了,不肯下药,只好预备后事。”
贾政叹气连连,只得亲自看视, 见其光景果然不好,便又叫贾琏办去。贾琏不
敢违拗,只得叫人料理。手头又短,正在为难,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:“二爷
,不好了,又有饥荒来了。”贾琏不知何事, 这一唬非同小可,瞪著眼说道:
“什么事?"那小厮道:“门上来了一个和尚,手里拿著二爷的这块丢的玉,
说要一万赏银。”贾琏照脸啐道:“我打量什么事,这样慌张。前番那假的
你不知道么! 就是真的,现在人要死了,要这玉做什么!"小厮道:“奴才也
说了, 那和尚说
给他银子就好了。”又听著外头嚷进来说:“这和尚撒野,各自跑进来了,众人
拦他拦不住。”贾琏道:“那里有这样怪事,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。”正闹著,
贾政听见了, 也没了主意了。里头又哭出来说:“宝二爷不好了!"贾政益发著
急。只见那和尚嚷道:“要命拿银子来!"贾政忽然想起,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
治好的,这会子和尚来,或者有救星。 但是这玉倘或是真,他要起银子来怎么
样呢?想了一想,姑且不管他,果真人好了再说。
贾政叫人去请,那和尚已进来了,也不施礼,也不答话,便往里就跑。贾琏
拉著道:“里头都是内眷,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!"那和尚道:“迟了就不能救
了。”贾琏急得一面走一面乱嚷道:“里头的人不要哭了,和尚进来了。”王夫
人等只顾著哭,那里理会。贾琏走近来又嚷, 王夫人等回过头来,见一个长大
的和尚,唬了一跳,躲避不及。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,宝钗避过一边,袭人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