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(第2页)
若不交了来,奶奶也不要了,就越性送他使罢。”那小厮欢
天喜地答应去了。
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, 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
承奉。刘姥姥进去,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,花枝招展,并不
知都系何人。只见一张榻上歪著一位老婆婆,身后坐著一个
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,凤姐儿站著正说
笑。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,忙上来陪著笑,福了几福,口里
说:“请老寿星安。”贾母亦欠身问好,又命周瑞家的端过
椅子来坐著。那板儿仍是怯人,不知问候。贾母道:“老亲
家,你今年多大年纪了? "刘姥姥忙立身答道:“我今年七十
五了。”贾母向众人道:“这么大年纪了,还这么健朗。 比
我大好几岁呢。我要到这么大年纪,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。”
刘姥姥笑道:“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, 老太太生来是享福
的。若我们也这样,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。”贾母道:“眼
睛牙齿都还好?"刘姥姥道:“都还好,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
活动了。”贾母道:“我老了,都不中用了,眼也花,耳也
聋,记性也没了。你们这些老亲戚,我都不记得了。亲戚们
来了,我怕人笑我,我都不会,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,睡一
觉,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。 "刘姥姥笑
道:“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。我们想这么著也不能。”贾母
道:“什么福,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。”说的大家都笑了。
贾母又笑道:“我才听见凤哥儿说, 你带了好些瓜菜来,叫
他快收拾去了,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。外头买的,
不象你们田地里的好吃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这是野意儿,不
过吃个新鲜。依我们想鱼肉吃, 只是吃不起。”贾母又道:
“今儿既认著了亲,别空空儿的就去。不嫌我这里, 就住一
两天再去。我们也有个园子,园子里头也有果子,你明日也
尝尝,带些家去,你也算看亲戚一趟。”凤姐儿见贾母喜欢,
也忙留道:“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,空屋子还有两
间。你住两天罢,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
太听听。”贾母笑道:“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。他是乡屯里
的人,老实,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。”说著, 又命人去先抓
果子与板儿吃。板儿见人多了,又不敢吃。贾母又命拿些钱
给他,叫小么儿们带他外头顽去。 刘姥姥吃了茶,便把些乡
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,贾母益发得了趣味。 正说
著,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。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
了几样,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。
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,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。鸳鸯忙
令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, 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令
给刘姥姥换上。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,忙换了衣裳出
来,坐在贾母榻前,又搜寻些话出来说。彼时宝玉姊妹们也
都在这里坐著,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, 自觉比那些瞽目先
生说的书还好听。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,却生来的有些见
识,况且年纪老了,世情上经历过的,见头一个贾母高兴,
第二见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, 便没了说的也编出些话来
讲。因说道:“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,每年每日,春夏秋冬,
风里雨里,那有个坐著的空儿,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
马凉亭,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。就象去年冬天,接连下
了几天雪,地下压了三四尺深。我那日起的早,还没出房门,
只听外头柴草响。我想著必定是有人偷柴草来了。我爬著窗
户眼儿一瞧,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。”贾母道:“必定是
过路的客人们冷了,见现成的柴, 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。”
刘姥姥笑道:“也并不是客人,所以说来奇怪。老寿星当个
什么人? 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,梳著
溜油光的头,穿著大红袄儿, 白绫裙子____"刚说到这里,忽
听外面人吵嚷起来,又说:“不相干的,别唬著老太太。”
贾母等听了,忙问怎么了,丫鬟回说"南院马棚里走了水,不
相干,已经救下去了。” 贾母最胆小的,听了这个话,忙起
身扶了人出至廊上来瞧,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。贾母唬的口
内念佛,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。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,
又回说"已经下去了,老太太请进房去罢。”贾母足的看著火
光息了方领众人进来。宝玉且忙著问刘姥姥:“那女孩儿大
雪地作什么抽柴草?倘或冻出病来呢?"贾母道:“都是才说
抽柴草惹出火来了,你还问呢。别说这个了,再说别的罢。”
宝玉听说,心内虽不乐,也只得罢了。刘姥姥便又想
了一篇,说道:“我们庄子东边庄上,有个老奶奶子,
今年九十多岁了。他天天吃斋念佛, 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
夜里来托梦说:`你这样虔心,原来你该绝后的,如今奏了玉
皇, 给你个孙子。'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,这儿子也只
一个儿子,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,哭的什么似的。后
果然又养了一个,今年才十三四岁,生的雪团儿一般,聪明
伶俐非常。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。”这一夕话,实合了贾母
王夫人的心事,连王夫人也都听住了。
宝玉心中只记挂著抽柴的故事, 因闷闷的心中筹划。探
春因问他"昨日扰了史大妹妹,咱们回去商议著邀一社,又还
了席,也请老太太赏菊花,何如?"宝玉笑道:“老太太说了,
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,叫咱们作陪呢。等著吃了老太太的,
咱们再请不迟。”探春道:“越往前去越冷了,老太太未必
高兴。”宝玉道:“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。不如咱们等
下头场雪, 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?咱们雪下吟诗,也更有趣
了。”林黛玉忙笑道:“咱们雪下吟诗?依我说,还不如弄
一捆柴火,雪下抽柴,还更有趣儿呢。”说著,宝钗等都笑
了。宝玉瞅了他一眼,也不答话。
一时散了, 背地里宝玉足的拉了刘姥姥,细问那女孩儿
是谁。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:“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
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,不是神佛,当先有个什么老爷。 "
说著又想名姓。宝玉道:“不拘什么名姓,你不必想了,只
说原故就是了。”刘姥姥道:“这老爷没有儿子,只有一位
小姐,名叫茗玉。小姐知书识字,老爷太太爱如珍宝。 可惜
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,一病死了。”宝玉听了,跌足叹惜,
又问后来怎么样。刘姥姥道:“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,便
盖了这祠堂,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,派了人烧香拨火。如今
日久年深的,人也没了,庙也烂了,那个像就成了精。”宝
玉忙道:“不是成精,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。”刘姥姥
道:“阿弥陀佛!原来如此。不是哥儿说,我们都当他成精。
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。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
是他了。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著要打了这塑像平了庙呢。”
宝玉忙道:“快别如此。若平了庙,罪过不小。 "刘姥姥道:
“幸亏哥儿告诉我,我明儿回去告诉他们就是了。”宝玉道:
“我们老太太,太太都是善人,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舍,最
爱修庙塑神的。我明儿做一个疏头,替你化些布施,你就做
香头,攒了钱把这庙修盖,再装潢了泥像,每月给你香火钱
烧香岂不好?"刘姥姥道:“若这样,我托那小姐的福,也有
几个钱使了。”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,来往远近,坐落何方。
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。
宝玉信以为真, 回至房中,盘算了一夜。次日一早,便
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,按著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,著茗烟去
先踏看明白,回来再做主意。那茗烟去后,宝玉左等也不来,
右等也不来,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。好容易等到日落,方
见茗烟兴兴头头的回来。 宝玉忙道:“可有庙了?"茗烟笑
道:“爷听的不明白,叫我好找。那地名座落不似爷说的一
样, 所以找了一日,找到东北上田埂子上才有一个破庙。”
宝玉听说,喜的眉开眼笑, 忙说道:“刘姥姥有年纪的人,
一时错记了也是有的。你且说你见的。”茗烟道:“那庙门
却倒是朝南开, 也是稀破的。我找的正没好气,一见这个,
我说`可好了',连忙进去。一看泥胎,唬的我跑出来了,活似
真的一般。”宝玉喜的笑道:“他能变化人了,自然有些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