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(第2页)
的,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抬不动。贾政生气,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。隔一天,
管厨房的上来要钱,贾政带来银两付了。
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, 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。无奈,便唤李十儿问
道:“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?你也管管。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,藩库俸
银尚早,该打发京里取去。 "李十儿禀道:“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,不知道怎么
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彩的, 叫奴才也没法儿。老爷说家里取银子,取多少?现
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,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,我们到底送多
少呢?"贾政道:“为什么不早说?"李十儿说:“老爷最圣明的。我们新来乍到,
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,谁肯送信。巴不得老爷不去, 便好想老爷的美缺。”
贾政道:“胡说,我这官是皇上放的,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!"李十
儿笑著回道:“老爷说的也不错。京里离这里很远,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。 他
说好便好,说不好便吃不住。到得明白,已经迟了。就是老太太,太太们,那个
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。”贾政听了这话,也自然心里明白,道:
“我正要问你, 为什么都说起来?"李十儿回说:“奴才本不敢说。老爷既问到
这里,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, 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。”贾政道:“只要说
得在理。”李十儿说道:“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著粮道的衙门, 那个不
想发财?俱要养家活口。自从老爷到了任,并没见为国家出力,倒先有了口碑载
道。”贾政道:“民间有什么话?"李十儿道:“百姓说,凡有新到任的老爷,
告示出得愈利害,愈是想钱的法儿。州县害怕了,好多多的送银子。 收粮的时
侯,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,明是不敢要钱,这一留难叨蹬,那些乡民心里愿
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, 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,反说不谙民情。便是本家大人
是老爷最相好的,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,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
罢了。”贾政听到这话,道:“胡说,我就不识时务吗?若是上和下睦,叫我与
他们猫鼠同眠吗。”李十儿回说道:“奴才为著这点忠心儿掩不住,才这么说,
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, 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侯,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,有
什么话不告诉老爷了。”贾政道:“依你怎么做才好?"李十儿道:“也没有别
的。趁著老爷的精神年纪,里头的照应,老太太的硬朗,为顾著自己就是了。不
然到不了一年,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,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,都说老
爷是做外任的,自然弄了钱藏著受用。倘遇著一两件为难的事,谁肯帮著老爷?
那时办也办不清,悔也悔不及。”贾政道:“据你一说,是叫我做贪官吗?送了
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?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,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,
如今名在那里!现有几位亲戚,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,如今升的升,迁的迁。
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。老爷要知道,民也要顾,官也要顾。若是依著老爷不准州
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, 关碍不著老爷的。奴才跟主儿一场,到底也要掏出忠心
来。”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,说得心无主见,道:“我是要保性命的,你们闹
出来不与我相干。”说著,便踱了进去。
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, 钩连内外一气的哄著贾政办事,反觉得事事周到,
件件随心。所以贾政不但不疑,反多相信。便有几处揭报,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,
也不查察。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, 见得如此,得便用言规谏,无奈贾政不信,
也有辞去的,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。于是漕务事毕,尚无陨越。
一日,贾政无事,在书房中看书。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,外面官封上开著:
“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,飞递江西粮道衙门。”贾政拆封看时,只见上写
道:
金陵契好,桑梓情深。昨岁供职来都,窃喜常依座
右。仰蒙雅爱,许结朱陈,至今佩德勿谖。祗因调任海疆,未敢造次奉求,
衷怀歉仄,自叹无缘。今幸□戟遥临,快
慰平生之愿。正申燕贺,先蒙翰教,边帐光生,武夫额
手。虽隔重洋,尚叨樾荫。想蒙不弃卑寒,希望茑萝之附。小儿已承青盼,
淑媛素仰芳仪。如蒙践诺,即遣冰
人。途路虽遥,一水可通。不敢云百辆之迎,敬备仙舟以
俟。兹修寸幅,恭贺升祺,并求金允。临颖不胜待命之
至。
世弟周琼顿首。贾政看了,心想:“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。旧年因见他就
了京职,又是同乡的人, 素来相好,又见那孩子长得好,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。
因未说定,也没有与他们说起。 后来他调了海疆,大家也不说了。不料我今升
任至此,他写书来问。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, 与探春到也相配。但是我并未带
家眷,只可写字与他商议。”正在踌躇,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,是议取到省会
议事件。贾政只得收拾上省,侯节度派委。
一日在公馆闲坐,见桌上堆著一堆字纸,贾政一一看去,见刑部一本:“为
报明事,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——" 贾政便吃惊道:“了不得,已经提本了!
"随用心看下去,是" 薛蟠殴伤张三身死,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。”贾政一拍
桌道:“完了!"只得又看,底下是:
据京营节度使咨称:缘薛蟠籍隶金陵,行过太平县,在李家店歇宿,与店内
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,于某年月日薛 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,令
当槽张三取酒。因酒不甘,薛蟠令换好酒。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。薛蟠因伊倔
强,将酒照脸泼去,不期去势甚猛,恰值张三低头拾箸,一时失手,将酒碗掷在
张三囟门,皮破血出,逾时殒命。李店主趋救不及,随向张三之母告知。伊母张
王氏往看,见已身死,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。前署县诣验,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
及腰眼一伤,漏报填格,详府审转。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,掷碗误伤张三身死,
将薛蟠照过失杀人,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。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
符,且查《斗杀律》注云:“相争为斗,相打为殴。必实无争斗情形,邂逅身死,
方可以过失杀定拟。”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,妥拟具题。今据该节度疏称:薛蟠
因张三不肯换酒,醉后拉著张三右手,先殴腰眼一拳。张三被殴回骂,薛蟠将碗
掷出,致伤囟门深重,骨碎脑破,立时殒命。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
重致死,自应以薛蟠拟抵。将薛蟠依《斗杀律》拟绞
监侯, 吴良拟以杖徒。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……以下注著"此稿未完"。
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,若请旨革审起来,牵连著自己,好不放心。即将
下一本开看,偏又不是。只好翻来复去将报看完,终没有接这一本的。心中狐疑
不定,更加害怕起来。正在纳闷,只见李十儿进来:“请老爷到官厅伺侯去,大
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。”贾政只是发怔, 没有听见。李十儿又请了一遍。贾
政道:“这便怎么处?"李十儿道:“老爷有什么心事?"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
遍。李十儿道:“老爷放心。若是部里这么办了,还算便宜薛大爷呢。奴才在京
的时侯听见,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,都喝醉了生事, 直把个当槽儿的活
活打死的。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,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
提的。 不知道怎么部里没有弄明白。如今就是闹破了,也是官官相护的,不过
听罢。 不要误了上司的事。”贾政道:“你们那里知道,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
个情,把这个官都丢了,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。”李十儿道:“如今想他也无益,
外头伺侯著好半天了,请老爷就去罢。”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